奶奶的生日是父亲写在我买的一个小年历本子上的。那个本子前端有几页空出记录亲人生辰，父亲就在那里写下全家人的生年月日，阴时阳辰。在那里，我才知道父亲生日是腊月十四，母亲生日是八月初一。三月三，上巳节，古代祓禊的日子，一个包含着历史文化与春天故事的日子，就是奶奶的生日。她出生于河西走廊西部靠近沙漠边缘的一个穷苦农家，出生后遭遇的第一大难是裹小脚。1901年，清朝封建统治仍然苟延残喘，虽然在1911年开始的辛亥革命结束了延续两千多年的封建专制，“放脚剪辫子”运动在南方早已风靡，但我的奶奶并没赶上那个好时光。还在三四岁的时候，就被家长用绳子绑上，堵上嘴，不顾她的拼死挣扎，硬生生把双脚所有指头（大拇指可能好一些，但也陷进其他指头里）都裹折，由一个健康女童“制造”成了个终身残疾。奶奶没有详说过遭遇，我只是站在旁边看她一圈圈解开裹脚布，捧着变成三角形的脚剪去脚底和变形指节上的厚茧，再一圈圈缠得紧紧，然后穿在那双青条绒小鞋里时，从她时而迷茫的神情里，装在心里经过五六十年的发酵后才感知的。
　　 那时候我还太小。我关心的更多是吃东西，像今天我的小孙女一样。对奶奶神情凝滞时候，喃喃轻哼“月牙弯弯梁州歌，日子好过人难话”的话毫无感受。奶奶的第二场大难，降临于1931年，时日不详，我的父亲才两岁，两个姑姑分别四岁六岁的时候。那年，爷爷被横行祁连山下的马家军裹挟而去，从此再无踪影。直到解放前几年，辗转收到一封信件，爷爷在信里说他在新疆，无法回家，让奶奶找亲戚本家帮上些钱粮去新疆团聚。这怎么可能！且不说所有亲戚本家都挣扎在穷困线上，就是有钱人，谁又有那么大能力把一笔不菲的钱物送给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寡妇人家！爷爷的“跑路”，让奶奶从一个才三十刚过、平时只管经管孩子下地劳作过平常日子的妇女，一下变成肩挑三个孩子养育重担的家长。在那个黑暗的社会中，带着三个年幼孩子的奶奶是怎么摸索着走到天亮的，无法想象也不能想象。她流了多少泪、多少血汗，也是后人无法估量的。而她的坚强与远见，活生生地描画成父亲以及后辈血脉中的骨架，却鲜活地生长于眼前。坚强不用说，没有强大韧性与不屈不挠的精神，从那时到新中国成立的十八年间，恐怕不止一次把奶奶母子四个逼迫到死亡边缘了。远见主要体现在父亲身上。两个姑姑一个早嫁一个做了童养媳后，奶奶在极度困苦中，硬把父亲送进三完校半耕半读地读了两年，学会了一些基本汉字，由此打开了一个睁眼瞎的视野，开辟了下一代人通往现代社会的道路，开辟了我们后来学习文化的路径。父亲由那两年里认识的几箩筐字开始，如饥似渴地扎进学习识字的海洋里。虽然再没学上，但他见书就读的习惯，让他在解放后做农会干部，担任合作社会计，人民公社时期担任生产大队大队长，参与了新中国最基层的社会生产管理，为我们的成长发展奠定了深厚基础。后来的我参加工作当上小干部，今天的弟弟成长为高级干部，妹妹成为高级教师，侄儿成为主任医师等等，无不有奶奶的性格，有父亲的影子，有母亲的沉默，有祖辈积累下来好学上进不屈不挠的精神。倘若奶奶只顾当下的生活，不花那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让父亲读几天书，极大可能就没有我们今天的一切。
　　 所以我不厌其烦地念叨奶奶的功业，不唯因为我是奶奶从小带大，直到临终前一段还一直被她搂在热被窝里，还因为我跟在她的身边，获得了许多妹妹或父母都没有亲身感受的爱的护佑。那时候冬天非常寒冷，我好动好热闹，常常晚上跑到其他村子追着看电影或戏曲，回来冻得浑身打哆嗦。但有奶奶的怀抱和烧好的热炕，以及脚下那只大花猫，我便能很快进入梦乡。今天想来，是奶奶带给我某种文艺的东西。比如她去看戏，我肯定跟在父亲呦的牛车上；过年走姑妈家看社火看大戏，我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奶奶从小箱子里拿出留存下来的刺绣枕芯细细摸索着发呆时，我就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观望。以至于现在去坟上烧纸，大妹还时常指着奶奶的坟墓羡慕嫉妒：“奶奶就是偏心的，到哪里都带着你，连骑毛驴也让你牵着缰绳。”我当然还得补一刀：“我还经常被奶奶拉上毛驴一起骑呢！”
　　 好多人都说我有福，我非常认可他们的说法。因为我的头一茬福，就是奶奶替我播种在心底里的。奶奶善良，要饭的到门上，告诉我们：“不管多少，一定要给一些。”我们一伙娃娃跟着要饭的看热闹，回来奶奶板下脸来批评：“别看热闹，更别跟着喊‘糙花子，要吃的，东家没有西家去（qi）’的话。那都是些受苦人，几天都吃不上饭呢。”奶奶博爱。家里有棵大酸果树，当时村子里较少见。有些怀孕的女人来要果子，奶奶打发我和妹妹去摘给一些。果子成熟，父亲摘下来装进那个土改时分得的大木柜里，奶奶一份份分给乡亲邻里和亲戚：大爷家，肖三奶奶家，三叔家，小爸爸家，外爷姨姨家，舅爷姑妈家……奶奶对我很有些宠溺。在三年自然灾害吃不上饭的年月，每回分下粮食来，奶奶首先要给我蒸出保证每天一个馒头的量来保存，其他才是大家吃的。有次奶奶做饭时单独为我用铁勺炒了个鸡蛋，而我却以太少而发脾气，一巴掌打翻了铁勺。奶奶被我气成什么样子没注意，父亲知道我的行径后提起牛缰绳就要打，吓得我一个激灵，起身就跑。父亲孝敬于奶奶的吃食，奶奶总要分些给我。但奶奶从来不会庇护父亲对我的管教，有了过错受到的体罚，总是在全家人的目光里进行。疼痛忘了，教训却让我记忆终生。
　　 奶奶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在月光里带着小叔叔和三堂兄去请姑妈。回来站在炕沿下看了会儿已经没多大动静的奶奶，就去睡觉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奶奶已经躺进那口过去用来装小麦的白茬子棺材里了。等我再一次见到奶奶，已经是好多年后，老坟重建，把奶奶的骨殖从原来埋葬的地方起过来，请高工把骨殖拾到柴筐里的时候了。在奶奶刚去世的半年间，我总怀疑关于奶奶去世的事情只是个假象，因为好几次我还能在堂屋门口看见她的影子，听见她咳嗽的声音。后来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我便时常在躺到炕上床上的时候，暗含热泪告诉奶奶我的悲伤与冤屈。很奇怪，为什么从来没有把我的好消息高高兴兴地告诉她老人家。
　　 现在我有些明白，因为在我的心中，奶奶永远是那个为我兜底的，听我倾诉的，告诉我如何解脱困境的人。奶奶阳寿70，当时算是高龄。但在我都快要到达奶奶年龄的时候想来，那是多么令人惋惜的年龄啊。奶奶仅仅因为冬天咳嗽无药医治而死，归因还是贫穷。因为那时候每次奶奶咳嗽难耐，父亲只能找出两毛钱让我去头分大队保健站找那个满脸黑胡子的李先生，从那里买几片安茶碱来，对付着吃一下了事。如果有几块钱，有更好的医疗，奶奶多陪我成长几年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往事不堪回首。回头一看奶奶，惋惜得心疼。
　　 奶奶去世56年了，她的音容笑貌，一直鲜活在我的心底。
　　
　　 2026年4月19日星期日，农历三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