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梯云村落话篁岭(散文)
一
篁岭好个秋。人们都爱到那看晒秋,也晒自己。我曾去过两次,皆在夏天。为何?我不喜欢闹,只贪它的凉和静。静了,篁岭就可以有心思与我唠唠它的那些事了。
早上,我不是被鸟叫醒的,是被鸟儿衔来的寂静滴醒过来了。鸟鸣清亮而清凉,像清晨的露水,从瓦檐上攒够了分量,“嗒”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但煞是清脆,如一根针掉在瓷器上。我的耳膜被它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那滴凉意便顺着耳道往里走,渗入太阳穴,滑到后脑勺。我翻了个身,以为还能睡,不料第二滴又来了,落在枕头边上,于是,人就在一滴一滴的鸟声中醒来了。
起床,晃几下头,打开褪色的门,便看到了一首天地联创的朦胧诗。
此刻还是五点半,天未亮似亮,正值黑夜与白天换岗,也恰逢天色正在举行交接仪式。刚开始,天空是一块三色天花板,东边青白,中天蓝黑,西边灰紫。倏地,颜色就极其丰富了,黑的、青的、灰的、蓝的、紫的、粉的、金的、白的。五点半的颜色,是一天里头最短暂、最缤纷的时刻。它只让人看一小会儿,就那么几分钟,像一个人只在最脆弱的时候,才让人看他真正的脸。
这时候的晨雾,是灰白色的,如旧棉絮,如洒了黑粉的雪。它懒洋洋地趴在村庄底下的山谷里,一动不动,颜色比天要亮一些。雾会反光,把淡淡的光线漫成了一大片蒙蒙的亮。接着,雾从灰白变成乳白,淡粉白。然后,雾便从谷底开始沿着陡峭的山崖往上翻滚了,如天公把整桶的豆腐脑泼在了半空。不一会儿,村子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不见梯田,不见白墙,不见黛瓦,不见晒匾,就连近在咫尺的马头墙都只剩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游荡在天街上的我,也被这雾吞了,四周全是白的,前不见人,后不见影,唯感湿漉漉的凉意往脖子里钻。
篁岭官网自诩:“云雾缭绕,古村落若隐若现,美成绝色水墨徽州。”看来并不夸张,一点不虚。夏天的篁岭,就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颜料顺着露水往下淌。
太阳是个守时的伙计,时辰到了,它便出来了。先是一点儿淡淡的红,从东边的雾里透出来,如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小红灯。红光慢慢地洇开,像赤墨滴进水里,晕染成金的、粉的、紫的。瞬间,雾遂薄了去,视野清起来。然后,天街出来了,石板路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油。然后,竹匾出来了,半隐在雾里,像浮着的船。然后,梯田出来了,一层一层往下铺,风吹稻浪,叶子碧绿,稻穗金灿灿的。
最后,号称梯云村落的篁岭出来了,挂在崖壁上,白墙,黛瓦,马头墙。清晨里,它像一个刚刚睡醒的老人,朝我打了一个哈欠,那些雾,全然是它沉淀了五百年的气息。
二
篁岭位于江西婺源境内,迄今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清道光《婺源县志》云:“此地古名篁里,高百仞,其地多竹,大者径尺,故名”。
说起篁岭的历史,就一个字——逃,逃命的逃。
篁岭清一色姓曹,他们的祖先本是河南人,渊源在上蔡,即大秦名相李斯的老家。唐末黄巢起义,天下大乱,兵火连天,曹氏一族在中原待不住了,遂往南边逃。他们一路跑,一路躲,先跑到歙县歇了六代,日子过得仍不安宁,像一窝被端了又搬、搬了又端的蚂蚁,总是找不着一块能踏踏实实落脚的地方。后来迁到了婺源,在一个叫晓鳙的地方又住了几代。直至明宣德年间,有个叫曹文侃的人,终于替曹家找到了一个永久的栖息之地。
这个地方,就是篁岭。为什么要选这儿?民间有传说,当年曹文侃初到篁岭,把筷子插进土里勘测风水,没想到那筷子居然生根发芽了,还长成了竹子。而且是下方上圆的方竹,像筷子一样的竹子。于是,他就把一家老小搬来,一座经历五百八十年、四十四代人的村庄,就这么开始了。
篁岭号称“梯云村落”。其实吧,它就是一座挂在崖壁上的寨子。它最特别的地方,不是山高,是陡。村子建在陡坡上,上下落差近百米,从村底走到村顶,相当于要爬三十层楼。房子不是摊开的,是挂上去的,是像楼梯一样一级一级叠上去的,一户人家的屋顶,就是另一户人家的门口。这种地形,篁岭人自己说得最实在:“地无三尺平”。篁岭的平地,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先人没办法,只能在崖壁上凿出一块一块小平地,一间一间地盖房子。站在对面山上望过来,篁岭的样子是这样的——依山就势,随弯就坡,民居围绕水口呈扇形梯状错落排布,像一个扇面,斜铺在石耳山的北坡上。扇骨是那些巷子,扇面是那些白墙黛瓦的房子,扇坠是村口那片水口林。加之村子常年云雾缭绕,清晨雾起时,整个村庄浮在白茫茫的云海里,白墙黛瓦若隐若现,像建在云里头。所以篁岭人自己也说,他们住的地方叫“梯云人家”。
篁岭背靠的山,叫石耳山,海拔1261.5米,是江西婺源与浙江开化的界山。山的骨头是花岗岩,属江南造山带的一部分,是扬子板块和华夏板块几亿年前撞在一起留下的伤疤。换句话说,篁岭脚下的这些石头,是两块大地撞出来的——它不是生来就高的,是被挤出来的,被顶起来的,被时间一寸一寸抬到今天这个高度的。花岗岩坚硬,却非寸草不生。它风化之后形成的土壤,浅层的叫黑色黏质土,深层的是砂质土。这种土不肥,但透气,适合某些树木扎根。篁岭人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种了五百年的庄稼,养了五百年的村子。
石耳山的由来,也跟花岗岩崖壁有关——“危崖峭壁上长有名贵药材石耳”。石耳是一种地衣,像黑木耳,长在石头上,得名“石耳”。它贴在花岗岩的绝壁上,一贴就是千百年,采药人要爬上悬崖才能摘到。篁岭,就挂在这座花岗岩山北面一支余峰的山坡上,海拔约500米的山腰。再往上,是更陡的坡、更密的林、更高的峰。村子像一只鸟,窝在石耳山的怀抱里,不高不低,刚好够得着云。人一出门,便登梯踏云,直上青天了。
篁岭的地形,是它所有故事的源头。因为没有平地,所以才往高处晒——晒秋。因为没有平地,所以房子才一层叠一层,叠成了梯云村落。因为没有平地,所以每一寸土地都极其金贵,耕读传家不是为了风雅,是为了活着。
篁岭的石头分两种,山上的天然石和村里的凿刻石。天然石藏在墙底下、路底下、村子底下。那些青石板路,那些台阶,那些地基,都是花岗岩凿出来的。篁岭人从山上采石,一锤一錾地劈开,凿成条石、方石,铺在路上,砌在墙根,垒在田埂上。花岗岩硬,不容易风化,一条石板路能踩几百年,磨得发亮,但不变形。篁岭的老房子,外墙下半截是石头,上半截是青砖,最外面抹一层白灰。白灰是石灰加糯米浆调的,干了以后白得发亮。五百年风雨一吹,白墙上就有了斑驳,露出底下的青砖和石头。但那不是破败,乃时间的笔迹。
有一样东西如果不注意,就会难以发现。那些伸出窗外的木架子,不是钉在墙上的,是插在石孔里的。篁岭人在墙上凿出方形的石孔,把木头插进去,用楔子固定。五百年前凿的石孔,现在还能用。石头不说话,但它把篁岭人的智慧留住了。
三
篁岭的植物,是篁岭的土著。它们也挂在崖壁上,也活在石缝里,也跟这片花岗岩较了五百年的劲。从村子往外走,村庄的植物大致可分为五层:水口林、竹海、梯田作物、古树名木、崖壁植被。
篁岭的水口林,真是长得好。每次到篁岭,我都会到那片林子里转上几圈。步下石阶走进去,里面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头顶的树冠密得阳光难漏,风吹不透,负氧离子爆表,深呼吸一口,肺叶仿佛被洗了一遍。树种多为“植物大熊猫”——红豆杉,有78株,大多树龄在五百年以上了,其中数棵已达千年。还有香樟、香枫、银杏、香榧、香桂、松树、糙叶树什么的,共百余株。香樟几抱粗,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伞,伞下有浓烈的樟脑味。最老的那几棵银杏,胸径超一米。香榧结的果子是坚果,炒熟了很香。篁岭对这片林子敬若神明,自古禁伐,违者“杀猪封山”。他们信“树旺丁”,树木繁茂,人丁就兴旺。五百年来,这个契约没断过,所以这片林子活下来了,村子也活下来了。
篁岭以竹子而名。篁岭的竹子,是整坡连片的竹海。它主要集中在村子的上方和两侧山坡上,从海拔400米一直铺到900米,覆盖了大部分山体。主要品种是楠竹,能长到十几乃至二十几米高,直径可达十五厘米,竹竿挺直,节间长,竹壁厚,质地坚韧。篁岭人说“大者径尺”,一尺约33厘米,虽然有点夸张,但碗口粗的竹子确实遍山皆是。除了毛竹,还有少量的水竹和方竹。水竹细一些,节间短,竹竿柔软,适合编细密的竹器。方竹最稀罕,竹竿是方的,摸上去有棱角,据说它就是曹文侃用筷子插出来的那种竹。
篁岭的竹海四季不黄。春天出笋,满山都是刚冒头的笋尖,紫皮的、绿皮的,钻破泥土,一夜能长十几厘米。夏天竹子绿得发黑,叶子密不透风,走进竹林里,似误入黑夜深处。秋天竹叶开始换叶,但不全落,老叶落了一层,新叶已经披枝。冬天大雪压竹,竹子弯腰但不折断,雪一化又弹了回来。篁岭人用竹子做晒架、竹匾、篱笆、扁担、凳子、箩筐、筛子、竹篮、竹席、竹筒。没有竹子,就没有晒秋之说。晒秋的那些器具,全是篁岭的篾匠用竹子编制的。砍一根竹子,劈成篾条,刮光滑,编成匾。一个匾能用几十年,越用越黄,越用越亮。
篁岭的梯田,号称万亩,从山脚铺到山腰,层数最多的地方有上百级。这里的土地是花岗岩风化形成的砂质土,不肥,存不住水,但篁岭人却种出了一套自己的庄稼。水稻是梯田的主角,种的是当地的常规稻,株矮穗大,米粒圆短,煮出来黏糯,冷了也不硬。五月份插秧,八月底抽穗,九月底收割。梯田蓄水的时候,像有成千上万面镜子挂在崖壁上,亮晶晶的,粼粼然。一年四季,蛙声跟着水稻转。稻子熟了,叶绿稻黄,碧波泛金浪,香飘半座山。油菜是春天的主题,三月份开花,黄得耀眼,满金缠着黄金带,跟山上的村庄配在一起,成了梯云村落的招牌画面。油菜籽收了榨油,是篁岭人一年的食用油。
篁岭种的辣椒叫“灯笼椒”或“朝天椒”,皮薄肉厚,辣味足,晒干了颜色鲜红不退。八月份开始采摘,红的摘下来,剪掉蒂,铺在竹匾里晒。晒干了磨成粉,做辣椒酱,够吃一年。玉米长在梯田的最高处,那儿水够不上,就种玉米。玉米耐旱,不挑地,种下去就能活。玉米成熟时,苞叶变黄,掰下来剥开,晒干的玉米粒金灿灿的,磨粉做玉米糊、玉米饼。皇菊是篁岭的特产,花大色黄,一朵能泡一杯。婺源皇菊最有名的是“晓起皇菊”,篁岭离晓起不远,种的也是这个品种。十一月份采收,摘下来铺在竹匾里晒,晒干了装罐。泡茶时,一朵干菊在热水里慢慢展开,花瓣金黄,汤色清亮,喝起来有淡淡的甜味。
还有萝卜、豆角、南瓜、茄子什么的,这些只配在梯田的边角地里呆着。收下来晒成萝卜干、豆角干、南瓜干,冬天没菜的时候拿出来吃。篁岭人说“晒秋”,晒的有一半是这些东西。
崖壁植被,是长在石缝里的生命。
村子下面的陡坡和崖壁上,人上不去,但植物却在那儿顽强生长。络石最常见,这种藤本植物,茎叶贴着石头爬,像一张绿网,把裸露的花岗岩盖住。夏初开白花,花五瓣,像风车,有香味。薜荔也很多,叶子比络石小,藤蔓更密,果实像无花果,绿色的,拳头大。篁岭人叫它“凉粉果”,把果子切开,挖出里面的籽,包在纱布里在水里搓,搓出来的胶质放凉了就凝成凉粉,夏天吃,加点红糖和薄荷油,透心凉。爬山虎附在老墙上,叶子掌状,三裂或五裂,夏天绿得发亮,秋天变红,冬天落光。篁岭那些斑驳的白墙,一半是人画的,一半是爬山虎画的。苔藓和地衣贴在崖壁表面。苔藓是绿色的、毛茸茸的,如给石头铺了一层薄地毯。地衣是灰白色的、硬硬的,像石头上的癣。篁岭人说“石头上长苔了”,意思是这块石头老了。篁岭的石头都老,五百年的台阶长满青苔,走上去有点滑。
林间的鸟兽,也操着浓重的篁岭口音。
林深了,鸟兽就来了。黄喉噪眉是篁岭最珍贵的鸟,它是濒危物种,据说全球不到一千只,篁岭的水口林里就有。这种鸟体型小巧,背羽橄榄褐色,喉部鲜黄色,叫声清脆。它虽珍贵,却十分低调,也不怕人,常在低矮的树枝上跳来跳去。白腿小隼是另一种明星鸟。它体型极小,比麻雀还小,但它是猛禽,属隼科。头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羽毛黑白分明,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像只小熊猫。它是留鸟,认篁岭是快乐老家,一年四季都呆在这里。松鼠是常客。篁岭的松鼠,腹部红褐,尾巴蓬松,它们骑在红豆杉枝头,摘果子吃。篁岭人不赶它,它也不怕人,你走近了,它歪头看你一眼,然后一窜就没了。野猪、麂子、果子狸,住在更深的山里,我没有遇见过。
篁岭的植被不是随便长的,各有各的分工。水口林是祖宗,竹海是围裙,梯田是饭碗,古树是老人,崖壁植被是挂在石头上的一层皮。众多的植物一层一层叠上去,就是篁岭穿的衣服。
四
篁岭的民居十分独特。房子是“穿”在坡上的,前门进一楼,后门通上面巷子,整个村庄像一摞码在斜坡上的积木,立体而紧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