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山风里的弦歌(散文)
多次整理书架,可那本翻得卷了边的1992年的《小说月报》我始终舍不得丢弃,因为那上面刊有刘醒龙的小说《凤凰琴》。当我感觉到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忍不住打开它,纸页间那混合着粉笔灰和山花的香味扑鼻再来,是那么熟悉和亲切,那属于七、八、九十年代乡村学校的气息,记录着我小学、初中老师,以及后来无数同事们的真实的人生。抚过那些质朴而又沉重的文字,大山里那所破败的学校,那群拿着微薄工资、上着从语文到数学还有音体美的所有课程,默默耕耘在讲台上的亦师亦农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一段段往事直戳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作为一名在乡村讲台坚守三十多年的我,读着这些质朴文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恩师、同事,更读懂了那群撑起七、八、九十年代农村教育的脊梁,是那份不为人知的坚守与赤诚,激励我继续前行。
一、那把凤凰琴上刻着岁月的年轮
我的求学之路,是那群穿着补丁衣服,说着定西土话,吐着浓浓旱烟,飘着乡土气息,白天握着粉笔教书,早晚扛着铁锹下地的民办教师用汗水铺就的。他们没有编制,每月只有几块钱的补贴,为了养家糊口,只有耕种家里的几亩薄田,但却扛起了教育农村孩子的重担。他们守着破旧的校舍,过着清贫与艰辛的生活,却把破败的校舍变成了知识的殿堂。他们没有接触过高深的教育理论,不会说高谈阔论的大话,可他们把所有的孩子放在心上,既是老师,又当家长,用认真和心血教孩子识字、读书,用纯朴的言行和正直的人格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做人、向善,从不放弃一个孩子。
我的同事,大半也是民办教师。我们一同在“明瓦天棚”的教室里上课,在“四面漏风”的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翻山越岭在泥泞的田野和家长交谈。没有纸笔,就在操场上用树枝考写生字,没有课本,就熬夜刻蜡纸油印教材。他们白天操心着学生的学习成绩、温饱冷暖,夜晚煤油灯下盘算着家里的庄稼收成、柴米油盐;他们用羡慕的眼光瞅着外出打工的邻居们“挣了大钱”,却一直守着三尺讲台,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把青春,甚至一辈子都燃烧在这片土地上。《凤凰琴》里,老师们为了争取转正,辗转奔波,各怀鬼胎:邓老师向张英子套近乎,打探消息,背后打小报告打击对手;孙四海釆草药给学生换课本提高教学成绩为自己积累资本;“不是他们想争,是这个名份太重要了”。可最后在余校长提议下,为了圆明老师的转正梦(明老师年青时参加转正考试,在生下孩子的第三天趟冷水过河而致终身卧病在床)把转正名额让给了她。为了让孩子“一个都不能少”而群策群力:年复一年的固定的护学路,给学生做饭的兜底照顾,勤工俭学交学费。没有条件创造条件,用竹笛和口琴奏国歌,坚持每天升国旗的思想引领。这些故事,不是虚构的,是无数农村教师最真实的生活。
第一次读《凤凰琴》是在1992年,当看到明爱芬攥着集体研究让给她的那张转正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的眼睛湿润了。这时窗外尘土飞扬,操场上老陈老师正蹲着修散了架的课桌,他肩膀上补丁很是醒目。那年他快六十了,教龄比我年龄大十多岁,申请转正的表填了一张又一张,都平整地压在案头,成了废纸。
我们是最早分到这所学校的中师生,老教师们聊天时总用羡慕的口气说:“你们是吃国家饭的人。”那时不懂其中酸辛,直到后来看到老杜老师临终前攥着儿子小杜老师的手,盯着老陈校长的眼睛,叮嘱儿子要坚持,要等到转正的那天时,我才懂得坚守的沉重。
忽然想起1984年的那个9月,我坐在初二(2)班的教室里,我敬爱的魏老师用颤抖的手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读书,是门槛最低的高贵。”对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走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超生,干了近三十年的民办教师也做不成了。
二、那份坚持顶起了农村教育的蓝天
如今,乡村教育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旧貌换新颜,民办教师也将成为了一段尘封的历史。可当时,交通闭塞,资源匮乏,师资短缺,如果不是这群民办教师的坚守,无数农村孩子将会失去上学的机会,永远困在山洼里成为睁眼瞎。他们就是山头上顽强的野草,扎根在最贫瘠、最需要乡村,用瘦弱的肩膀,点亮了几代农村孩子的读书梦,是孩子走出大山的唯一亮光,他们支撑起乡村教育最艰难的岁月,砥砺前行。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是最值得铭记和敬重的人,是农村教育脊梁。《凤凰琴》奏响的,是成千上万民办教师用青春和汗水、泪水谱写的乡村教育进行曲。他们的名字即将被遗忘,他们的故事朴实无华,但他们对教育的忠诚、那份坚守和默默的无私奉献,早已刻进乡村教育的年轮和血脉里,成为永不磨灭的精神丰碑。他们用一生的清贫,坚守着,修建了一条农村通往外面世界的路。凤凰琴,奏响了初心,沉淀着情怀,更点亮了农村教育的光。
记得上小学时,张老师为了垫交学生欠的学费,在山上挖药材摔断了腿,可他躺了半个月就拄着拐杖来上课,他说:“娃娃的学习误不得,我的腿不重要。”而他的女儿,却因为家里无人而早早辍学做家务。还有马老师,妻子一个人忙家里的承包地,幼小的孩子没人照看,每天上学,都牵着他家的老黄牛,牛背上是他幼小的两个孩子。同事小陈老师,1988年高中毕业,带着爷爷有嘱托和乡邻的希望,来到学校给孩子们上英语,那里乡下英语老师是多么稀缺,2009年,当我们拿着每年100元的遣散费送别时,不忍看她的眼睛,二十年的青春换回的是不敢说出的数字。还有命运多舛张校长,年青时因莫须有的罪名,丢了公家饭,当了近三十年的民办教师,终于等来了好机遇(1984年9月前在岗的民办老师,2009年时全部录用为正式教师)。可张校长2008年5月年满60岁,当时好多人劝张校长找一下人将档案年龄改小,可固执的张老师说:“我一辈子没做过弄虚作假的事,决不改!何况社请教师退休了,公家也给退休费,家里还有两亩地!”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退休后,他也务过一段时间的农,高度近视的他,犁地时看不到地头,常常吆喝住了老牛,跑到前边看是不是到头了,后来,他想了个办法,这地有多长,能走多少步,他一边扶犁,一边数步。别人犁地时,指挥牛得心应手,就如同他要求学生,可一到张老师手里,牛就不听使唤了,满地跑,张老师就自我解嘲地说:“到底是牲畜,不象我教育的娃娃那样听话。”他犁的地,常常上面杂草丛生,没有犁熟,别人一天犁的,他需两天,他摞的麦垛,碾的时候常常进了水,媳妇子看不下去,自己学着做,尽然做的比他的好。
界岭小学的老师为了保住学校不被撤掉,让在校学生替未入学的孩子写作业,拍合影,让领导们相信适龄儿童全部入学,入学率达到标准,这些“弄虚作假”的情节曾让许多没经历过的人指责,可我知道,那不是欺骗,是“善意的谎言”,是绝境里的救命稻草,我们也做过这样的把戏:为了应付上级检查,我们让再在校生给扫盲班学生写作业;为了减轻家庭负担让孩子初中毕业考上学校,我们给学生补办学籍;1992年根据上面的精神,“一个乡镇兴建一所初中和一所中心小学”,我们原有的八年制学校分家,当时学校校舍“风雨飘摇”,活动场地狭小,中学不在乡镇的中心,学生上学路径远,入学困难,老校长带着我们全校老师暑假中找领导,找村民,克服想不到的困难,协调各种矛盾,终于在河滩里找到了一块合适的荒地,可建校资金无处落实,老校长冒着被人指责“出风头”的风险,决定集资办学,可没想到,教师是空前的团结,都踊跃捐款,后来加入了本乡村民和走出去的人,在县、乡没有投资一分钱的情况下,在荒野里建起了当时定西县乡村的第一栋教学楼,虽然穷的连校墙也没有,夜晚西北风鬼哭狼嚎。后来教育局领导来检查,为了让上面相信我们的“办学积极性”,相信我们生源的丰富,我们把邻校的孩子借过来上课,老校长煮着自家老婆喂的下蛋鸡,摸着孩子们晒得黑黝黝的脸蛋对教育局的领导“谄媚”地说:“您看这些娃娃,都是读书的料。”领导离开时拍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得比哭还难看,老校长那讨好领导“谄媚”的眼光深深地烙在我的心里。正是这所学校,2009年被评为“全国教育系统先进集体”,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倾注这多少师生的汗水和泪水。
这些情节,比小说里的故事更真实,也更扎心。
三、弦歌未断,薪火相传,“界岭小学”,仍未走远
我收到过许多学生的微信。一位叫霞的,她说,老师,是您说的“你是读书的料”,让我坚持了下去,我现在“成了您”。霞是1997年初中毕业的,后来考上了甘南的特岗教师,现在在甘南小有名气;一位叫刚的,他说,老师,您记得吗?当年您教我背诵《送东阳马生序》,我现在还能完整地背完。他的微信里面有一张翻拍的照片,是他毕业时班级的合影,那些老师,只剩我一个还在讲台。他现在是一位大学教师,他就是曾在周记里写“读《平凡的世界》才明白父亲脊梁为何弯成弓”的男孩。……
那把凤凰琴不是我的,不是他的,是老校长留下来的。他走的那天说“别让这弦断了”,如今我们还在教孩子们唱歌,只是弦早已换了新的,但那声音,比三十年前更悠扬,在山谷里飘得很远,很远。
《凤凰琴》里有句话:“他们是最穷的人,也是最富有的人。”是的,民办教师几乎没有工资,没有编制,但他们很富有,因为他们教过的每一个字,都成了铺路石,支撑着孩子们走出大山。粉笔灰染白了他们的头发,他们却用弯曲的身子撑起了乡村教育的蓝天,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教育年鉴里,但他们的身影,会永远活在每一个农村孩子的记忆里。他们的脊梁是最硬的,最直的。
我们还有许多挺着脊梁,坚守在最边远的大山里,看到他们的事迹,我肃然起敬,曾几何时,我想记下他们艰涩的足迹、佝偻的身子和倔强的坚持,可由于自己的“堕落”而夭折。在他们面前,我是一个可耻的逃兵。
湖北恩北的郭千刚老师,在大山里的小学坚守了三十多年,创造了“一个也没有少”的神话,他的“秘籍”是最朴素的坚持:天没亮就走十多里山路接孩子上学;繁星满天送完最后一个学生回家;为了不让孩子辍学,他坚守在学生家门口三天三夜。
广东惠东的何容妹老师,一辈子扎根乡村小学,践行着父亲“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的”的教诲,用琅琅书声在孩子们心里播下了热爱家乡的种子。她说自己“教书大半辈了就做了两件事,关心学生,把课上好。”
这些真实的故事,比小说更动人,也更有力量。他们就是现实中的余校长、孙四海、明爱芬,用自己的一生,谱写了一曲曲乡村教育的赞歌。这就是教育的传承,是凤凰琴永远不会断的弦。
界岭小学,可能早已撤并,“民办教师”随着这代人的老去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但他们那默默奉献、匍匐前进、向上攀登的精神,却永远留在了山风里。他们用自己的平凡的一生,告诉我们:教育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不是高大上的口号,而是忍辱负重的执着,粉笔灰里的希望。
“国旗升起来了,在群山之间,在朝阳之下,显得格外鲜艳。”我想,那鲜艳的国旗,永远在山风里,奏响着最动人的歌。
写下这些,献给正在逝去的一代民办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