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浪花诗语 >> 短篇 >> 情感小说 >> 【浪花·奔赴】一路奔赴(短篇小说)

精品 【浪花·奔赴】一路奔赴(短篇小说)


作者:知行合 白丁,22.1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71发表时间:2026-04-26 11:32:45
摘要:农家子弟张守田靠着寒窗苦读走出乡村,成为市机关干部;三十年后,儿子张思远从北京名校硕士毕业,入职央企。两代人跨越地理与阶层的藩篱,从田垄到天安门,从筒子楼到北京宿舍,在各自的“奔赴”中完成家族的蜕变。作品以细腻笔触勾勒时代变迁中普通人的奋斗与传承,展现“心之所向,奔赴是一场抵向梦想、幸福的旅程”的朴素主题。

【浪花·奔赴】一路奔赴(短篇小说)
  
   张守田在田垄上站了很久。
   夕阳把稻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刻进泥土里的疤痕。十月的风从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草腐烂的气息。他摸了摸军绿色帆布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硬硬的,还在。路那头,母亲的身影小成一个点。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他,就那么站着,像村口那棵被雷劈掉半边却还活着的槐树。
   走吧。他对自己说。
   这条路他走了十八年,从七岁背着母亲缝的花布书包去村小开始。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冬天走到学校,棉鞋湿透了,放在炉子边上烤,冒出的白气里全是泥腥味。夏天好一些,但路边的水沟里全是蚊虫,咬得人一路小跑。高考那年他说过,再也不想走这条破路了。
   现在他真的不用走了。
   县城客运站的大钟指向下午四点,去市里的班车还有半小时才发车。张守田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候车室里全是人,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推着小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广播里用方言和普通话各报了一遍车次。他考上了省城的一所本科院校。在那个年代,考上大学就意味着端上了铁饭碗,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吃上商品粮,彻底告别泥土。全村人都知道了,村支书专门来家里坐了坐,带了半条烟,说:“守田,你算是把咱村的文曲星给摘下来了。”
   父亲前天晚上喝了酒,红着眼睛跟他说:“守田,你算是给你爹争了口气。咱家祖坟上算是冒了青烟了。”
   他没接话。父亲的意思他懂。爷爷是地主家的佃农,父亲是生产队的壮劳力,到了他这儿,总算能坐在有天花板的办公室里捧上公家饭碗了。但这口气争得不容易,三年高中,他每天往返二十里地,冬天打着电筒出门,打着电筒回家。那些年啃着咸菜疙瘩就冷馒头的日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班车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窗外的田埂、水塘、瓦房一掠而过,渐渐变成模糊的影子。他靠在车窗上,看着自己的脸和窗外的暮色叠在一起。
  
   二
  
   大学四年,张守田读的是中文系。他不怎么说话,但成绩永远在前头。毕业那年,统一分配的政策还在,他拿到了一张派遣证,上面写着:市人民政府办公室。
   那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从沿海吹向内地,他所在的省会城市日新月异,到处是大兴土木的工地和招商引资的标语。从省城坐火车到市里,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稻花香,没有牛粪味,只有淡淡的煤烟和陌生的气息。
   他二十二岁。从今天起,他就是国家干部了。张守田在机关大院一待就是二十五年。从科员到副科长、科长,再到副调研员,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慢,但踏实。像种地,犁深了,土才实,庄稼才站得住。机关里的人来来去去,有比他来得晚的提了处长,有比他年轻的去了省里。他不眼红,知道自己没那个根基。他有的就是一笔一划写材料练出来的功夫,是开会时永远提前十分钟到的习惯,是一本本翻旧了的政策汇编。办公室在四楼,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他看那两棵树从手腕粗长到一抱粗,看它们春天吐芽,秋天落叶。有时候开会走神,他会想,这两棵树要是长在老家田埂上,怕是早就被砍了当柴烧。
   王燕是小学老师,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公园里,她穿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用皮筋扎着,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她说:“我在城西小学教语文,你呢?”他说在机关上班。她又问:“你老家哪里的?”他说了村名。她哦了一声,没有像以前相亲的那些姑娘一样露出犹豫的神色。
   后来熟了,他问她:“你当时怎么不嫌弃我是农村的?”
   她正在织毛衣,头都没抬:“我也是农村的呀。”
   他笑了。是的,她也是农村的,隔壁县的。两个人都是从泥巴地里爬出来,靠着读书才进了城。结婚那天,他们没办酒席,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炒了四个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干干净净。
   儿子张思远是第二年秋天出生的。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王燕抱着孩子坐在出租车后座,忽然说了句:“守田,这孩子不能回去了。”
   张守田正坐在前面付车费,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咱们的老家。他得在城里长大。”
   他没说话。他知道王燕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嫌弃老家,是想让孩子从一开始就站在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他们这代人,用了二十二年才从田埂走到机关大院,身上带着洗不掉的土腥味,说话时偶尔还会蹦出方言词汇。但孩子不用,孩子可以干干净净地,一出生就是城里人。
  
   三
  
   张思远小时候住在筒子楼里,走廊尽头是公共厨房,一到饭点全是油烟和炒菜声。他就趴在走廊的小板凳上写作业,有人经过他就侧身让一下。楼里住着很多像张守田一样从下面调上来的干部,大家的孩子都在走廊上长大。这孩子像他,安静,坐得住。别的孩子在楼下疯跑的时候,他能把一本连环画翻来覆去看一下午。王燕给他订了《儿童文学》《我们爱科学》,他每期都看,看完还要把里面的故事讲给张守田听。
   张守田有时候想,这孩子跟他不一样。他小时候想看书,家里没有。村里谁家有本缺了页的《故事会》,都要排着队借。镇上那个租书摊,两分钱看一本连环画,他舍不得花那个钱,就站在旁边看别人翻,看一页是一页。张思远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市里那家最大的新华书店新开了一个门市部,二楼也可以买书了。王燕带他去买书,他挑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和一本《上下五千年》。回来的时候,张守田看到他把书抱在胸前,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大。
   那天晚上,张守田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远远买了书,很高兴。我也高兴。”多年后张思远翻到这本日记的时候,在那句话旁边愣了很久。
   日子像老家的河水一样,不急不慢地流着。张守田的头发白了半边,王燕的眼角也爬上了细纹。筒子楼里的邻居们陆续搬走了,买了商品房的、调去省城的,一家一家地空出来。张守田是最后一批搬的,不是买不起,是他觉得住哪儿都一样。搬进新房子那天,王燕在客厅里转了三个圈,说:“咱们也算有客厅了。”
   张守田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忽然说了一句:“远远以后要是能在北京有个这样的房子,就好了。”
   王燕说:“北京的房子,那咱们可买不起。”
   张守田没接话。他知道买不起。但儿子可以自己挣。他信的。
  
   四
  
   张思远高考那年,张守田比他还紧张。他装得很淡定,每天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在院子里看银杏树。但王燕发现他开始掉头发,枕头上,洗脸池里,一把一把的。王燕自己也没睡好过,白天上课时走神,把学生的本子发错了人。
   成绩出来那天,张思远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才出来。他说:“爸,我考了六百三十八分。”
   张守田嗯了一声。他想问够不够上清华,没敢问。王燕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声音有些发紧:“能上哪儿?”
   张思远自己说了:“够不上清华,但是能上北京的学校了。”
   王燕手里的锅铲没放下,另一只手已经攥紧了手机。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响了很多。
   北京。张守田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北京,那是他当年想都没想过的远方。那是在地图上都觉得远的城市,是天气预报里最后才提到的城市,是他在电视上看到天安门时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城市。最后张思远去了北京的一所211大学,不是清华,但张守田觉得这个“但是”已经不重要了。他儿子要去北京了,这个事实本身就够让他恍惚很久。
   张守田那时已是不惑之年,头发白了不少。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扛着蛇皮袋走出村口,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现在儿子十八岁,要去的地方比他当年远了不知多少倍。送张思远去大学报到的时候,王燕哭了一场。张守田没哭,他从火车站一路走到停车场,走得很慢。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奔赴。
  
   五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张思远在北京待了七年。这七年里他只回来过四次,暑假要做实验、要实习,寒假要过年才回来几天。每次回来,张守田都觉得他变了。不是样子变了,是说的话、想的事情,越来越不像一个从小地方出去的人了。他跟同学打电话的时候会说“嗯”和“对”,而不是“就是”和“那个”。他在家的时候会自己做饭,炒菜不放辣椒,说室友不吃辣。他甚至开始用张守田听不懂的词,什么“复盘”什么“颗粒度”。
   王燕说他变得像北京人了。张守田说:“像就像吧,本来就是北京人了。”
   他心里其实有点失落。但不是因为儿子变了,是因为他知道,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不是地理上的远,是那种说话做事、看问题的方式,已经不在一个频率上了。这是好事,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研三那年,张思远开始跑招聘。央企、国企、大厂,简历投了上百份,笔试面试跑了几十场。张守田帮不上忙,只能每次打电话的时候说“别熬夜”“好好吃饭”“考不上就回来,市里也有好单位”。张思远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着,但该熬夜还是熬夜。
   2020年春天,新冠疫情刚刚缓和,各地的招聘都挪到了线上。那一年是国家“十三五”规划的收官之年,也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决胜之年。全国高校毕业生数量创了新高,就业压力前所未有。张思远穿着借来的西装,在出租屋里对着摄像头一场一场地面试,有时候一天要面三家。张守田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儿子最近电话打得少了,每次打过去都说在忙。
   四月的一天,晚上十一点多,张守田接到张思远的电话。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张思远从来不在晚上十点以后打电话,怕影响他们休息。
   张守田接起来,听到张思远的声音有点哑:“爸,我今天收到offer了。中核集团的,在北京。”
   张守田握着手机没说话。
   “爸?”
   “嗯,我听着呢。”他的声音很平静,“中核,就是那个造核电站的?”
   “对,央企,解决北京户口。”
   北京户口。张守田想起自己当年转户口的时候,从农村户口变成城镇户口,那张粮食关系转移证他保存了好多年,觉得那是一张通往另一种生活的门票。现在他儿子的门票,是北京的。而且不是他当年那种“毕业后统一分配”的被动安排,是孩子自己在最难的一年里一场一场拼出来的。
   “好。”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王燕已经睡了,他没开灯,就那么在床边坐着。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稻场上打谷子,汗水滴在稻穗上,太阳晒得背上起皮。想自己第一次去省城上大学,坐了一整天的绿皮火车,吐了两回。想自己在机关写了二十五年的材料,从钢笔写到圆珠笔再写到电脑,颈椎病越来越严重。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当了副调研员,是供出了一个在北京央企工作的儿子。
  
   六
   张思远入职那天是七月一号。建党节,单位选了这个日子搞入职培训,说是有意义。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中核集团大楼的外景,配了一行字:“从今天起,是核工业人了。”
   张守田看到了,没点赞。他在底下评论了一句:“好好干,对得起国家。”评论发出去以后他觉得有点老派,想删掉。但想了想,没删。这就是他想说的话,老派就老派吧。
   入职培训结束那天,张思远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单位给安排了宿舍,在房山。张守田问条件怎么样,张思远说:“四人间,上下铺,跟大学差不多。十五六平米吧,住四个人。”
   张守田愣了一下。他以为央企的宿舍至少是个双人间,没想到是四个人挤一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那一年,多少毕业生连工作都找不到,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有个地方住就行,”他说,“先站稳脚跟再说。”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张思远忽然吞吞吐吐起来。
   “你说。”
   “我算了一下,北京的房价……我可能好多年都买不起房。我跟单位签了五年合同,这五年我打算先攒钱,后面再看。”
   张守田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北京房价的行情,机关里有同事的孩子也在北京,说起过。五环外的小两居,首付要一百多万。他在机关干了二十五年,攒下的钱在北京大概够买个卫生间。
   “没事,”张守田说,“你先扎根,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实在不行,咱就租着住,现在北京不也提倡租购同权嘛。”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但张思远在电话那头笑了:“爸,你连租购同权都知道?”
   “你以为你爸是土老帽啊。”张守田也笑了。挂电话以后他又出去抽了根烟。王燕站在门口看着他,等他抽完了才说:“要不,咱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一凑?”
   张守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房子不值钱。村里现在都没什么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守的都是老人和孩子。那三间砖瓦房,卖不了几个钱,留着是个念想。而且就算卖了,加上他们这些年的积蓄,在北京也就能买个厕所。但这几天张守田一直在想一个事。他想去北京看看。不是为了看天安门,不是为了爬长城。他就想去看看张思远住的地方,看看那个十五平米的四人间到底有多挤,看看那个要吃掉他儿子整个青春的城市到底长什么样。

共 11128 字 3 页 首页123
转到
【编者按】知行合老师的新作小说《一路奔赴》,文章以普通农家子弟张守田的人生轨迹为主线,讲述三代人跨越乡土与城市、接续奋斗的温情故事。十八岁的张守田告别故土,靠苦读走出田垄,成为机关干部,在城市扎根成家。他与同样出身农村的妻子王燕,倾尽心力培养儿子张思远。张思远不负期望,考入北京名校,毕业后入职央企中核集团,投身国家核工业,在京城以青春逐梦。父母远赴北京探望,目睹儿子租住狭小宿舍,既心疼又欣慰。作品以质朴笔触,勾勒出一代人走出泥泞、一代人奔赴远方的生命征程,诠释了 “路是一代人接一代人踩出来的” 深刻内涵,满含对亲情、奋斗与家国理想的礼赞。从小说要素分析:时间跨越从改革开放初期到 2020 年前后。地点变化从农村老家、地级市、北京。人物从张守田、王燕、张思远一家三口。故事的开始张守田靠读书走出农村,期盼儿子更好发展。经过两代人努力,儿子考入北京名校,入职中核集团。结果是儿子扎根北京投身核工业,家族代代接力前行,全文以家庭叙事折射时代与传承。好文推荐阅读共赏。【浪花诗语编辑:上大人孔乙己】【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4260018】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上大人孔乙己        2026-04-26 11:33:28
  知行合老师的作品以小见大,以普通家庭三代人的人生轨迹,映照时代变迁与精神传承。叙事沉稳克制,于日常细节中蕴藏深情,将乡土眷恋、亲情守望与家国担当自然融合。从田垄到机关,从城市到首都,两代奔赴层层递进,既写出个体命运的突围,也彰显青年投身国家建设的理想追求。语言朴素凝练,结构圆融完整,结尾意蕴深远,兼具人文温度与时代价值,是一曲献给平凡奋斗者的深情赞歌。感谢投稿【浪花】,【浪花】有你更精彩!
回复1 楼        文友:知行合        2026-04-27 15:22:37
  感谢您的精彩点评!您对作品的理解非常深刻,点出了我在创作时最想传递的内核。您的鼓励是我继续前行的动力,也欢迎您以后多提宝贵意见!
2 楼        文友:张忠福        2026-04-27 11:31:21
  读完了,感慨万千。掩卷沉思,总感觉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自已从山村走进省城,儿子从省城走到京城,看试光鲜的背后,却有不可言状的酸甜苦辣。儿子跟我说:老爸!我不想像您当年一样,为了生存拼到了省城;我是为了想干自己想干的事而选择了留在京城。苦和累,不过是我人生路上淋过的一场大雨,踩过了一段泥泞。当走上大道再回头,更多的是自豪和骄傲!我坚信也支持儿子。正如老师文尾那句“那条路还在"。但有人却选择了回避或捷径,而有人却勇敢的"踩"上了“那条路",有无奈,更有自信。
回复2 楼        文友:知行合        2026-04-27 15:26:06
  文友的留言,恰是对“奔赴”二字最鲜活的注解。从山村到省城,再从省城到京城,两代人循着各自的光往前走,这正是平凡生活里最了不起的传承。感谢您的分享,让这篇文字有了更深的温度与回响。
共 2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