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卖书(小说)
第一章
家乐福的冷气让人感觉凉飕飕的,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卖场的男主管,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看起来很年轻,他用打量的目光把我从头顶看到脚下,然后用带着疑惑的语气向我问道:“大叔,您是来应聘保洁工作的吗?”他朝着我的身后快速瞥了一眼,那神情就好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接着又说:“就您这形象,看着比我们大老板还有气派,怎么会来做保洁这样的工作?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的脸颊突然变得滚烫,喉咙里面就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似的,原本想对他说“我能干这份活”,但话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干巴巴的一个字“哦”,之后我便转过身,像是逃跑一样快步走出了超市。
超市外面的太阳正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都被晒得发软,我沿着路边缓慢地走着,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下岗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年了,在这几年里我从来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身上这件白衬衫还是十几年前购买的,领口已经被洗得松松垮垮,但我总是喜欢把它熨烫得平平整整,年轻的时候,我在工厂的技术科从事技术工作,因此养成了爱干净的习惯,后来下了岗,即便干体力活也舍不得把这件衬衫扔掉,心里总觉得出门在外,穿得整齐一些,像个样子,就不会被别人瞧不起,自己心里也能感到舒坦一些。
然而这份“舒坦”,到了如今却成了阻碍我找工作的绊脚石。
走到楼下时,我抬起头看到自家阳台正在晾着衣服。我的爱人在小区的物业公司干保洁工作,一个月的工资是两千三百元,这些钱仅够交水电费和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儿子正在上高二,这个阶段正是特别需要花钱的时候,资料费、补课费,每一样费用都得咬着牙想办法凑齐,我在机械厂失业之后,就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业务,上个月初,公司主管又找我谈了话,他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老张啊,您的年纪也大了,上下拣货理货的时候手脚也变得慢了,我侄子最近也失业了,您看……”
我没有多说什么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离开了公司,现在这个年头,找工作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是像我这样已经五十好几的年纪,没有实干技术,也没有力气,只剩下一身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气派”,但日常生活需要的是真的会干和能够干好。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跑了十几个地方寻找工作,工地招工的时候,工头看到我站得笔直,说话也不慌不忙,于是摇着头说:“您扛不动钢筋,就别来了。”快递公司招分拣员,面试官瞥了一眼我的简历,笑了笑说:“我们需要年轻的,手脚麻利的人。”甚至去小区找绿化的活,物业经理都皱着眉说:“看您这模样,不像是能吃苦的人,别干两天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们所说的“我的模样”,我心里清楚那是什么,是常年看书养成的习惯,坐着有坐着的样子,站着有站着的姿态,说话不会粗声粗气,年轻的时候搞技术画图纸,大半辈子都没有干过多少重体力活。“腹有诗书气自华”,年轻的时候我喜欢念叨这句话,觉得只要有书读,就比别人富有,以前给儿子开家长会,老师还跟儿子问:“你爸爸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啊?”但现在,这句话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得我脸颊生疼。
推开家门,一股潮湿的书墨味马上扑面而来,我们家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有三面墙全部都是落地书架,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书挤得满满当当,两个卧室里,两张一米八乘以两米二的大床底下也都放满了书,甚至就连暖气管下面的空隙也塞满了书,总共有七千二百三十七本书,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宝贝。
我不抽烟也不喝酒,年轻的时候工资很低,就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买书,工厂里的同事笑话我说:“老兄,买那么多书能当饭吃吗?”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到了晚上躺在床上,读着书的时候,就觉得浑身都很舒坦,自从下岗以后,我就再也不敢买书了,书架上的书,还都是十几年前积攒下来的,它们占据着家里的空间,也占据着我的心。
爱人还没有回来,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房间的门虚掩着,可以听到他默诵课文的声音,我走到书架前,伸出手,一本一本地摩挲着书脊,指尖划过《摘星谱》,这本书是我二十岁的时候买的,扉页上还写着“星虽高远,亦可摘落”;划过《三言》,这是1983年重新再版的,我当年是从同事手里抢着买来的;划过薄薄的《道德经》,这是朋友一家去蓬莱阁游玩时,他九岁的儿子从景区给我带回来的礼物,扉页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写着“送给叔叔,永远有书相伴”。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厉害。
餐桌上放着一张水电费催缴单,还有儿子早上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爸,学校要交资料费300元,下周一之前交。”
300元。
我掏出衣兜里的零钱,仔细数了数,只有九十七块五毛钱。
爱人下班回来后,坐在凳子上捶着腰,叹了口气说:“要不,咱把书卖点吧?”她的声音很低,“这些书太占地方了,又潮湿又有灰尘,你现在也没有心思看,孩子也不看,留着……”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些抗拒,她赶紧补充说:“我知道这些书是你的命根子,可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我低下头,是啊。
这些书,我已经老了,再也不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一看就是一整晚,儿子有他的课本和手机,这些旧书,他一页都不会翻开来看,将来我不在了,这些书还不是会被他当作废品卖掉?与其到那个时候被卖掉,不如我自己现在来处理。
我咬了咬牙,说了声:“嗯,卖。”
第二章
第二天,我给好友小高打了个电话,他也喜欢买书,认识不少收书的贩子,他很快就给我介绍了一个收书的人,还说:“价格肯定比收废品的高,收废品的才一块钱一公斤。”
挂了电话之后,我就开始筛选要卖的书籍。
站在书架前,我迟迟下不了手,抽出一本《史记》,这是文革后的第一版,定价十元钱一套共十本,翻开书页,上面有我年轻时候写的批注,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司马迁笔下的英雄人物曾经让我热血沸腾,现在想一想,英雄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要向生活低头。
我把书放回书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又抽出一本《实用钣金工手册》,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他曾经是大国企的七级钳工,有一次车间接了一个技术活,涉及到钣金部分,难度很大,钣金工都干不了,父亲下班后就直奔书店买了这本书,看了三个晚上,经过九次实践,最终解决了钣金工的难题。父亲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总是说“读书没坏处”,他已经去世了,就留下了这本书,我摩挲着天蓝色塑料书皮上的烫金字,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这本书不能卖。
我又把书放了回去。
一本本地把书抽出来,翻开看看,摩挲一阵,再放回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五个小时过去了,我才勉强选出一百二十五本,这些书,大多是现在多次再版的,或者是年轻时候随手买的闲书,没有那么多值得留恋的念想,可即便是这样,每抽出一本,我都感觉像是割掉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爱人做好了午饭,喊我去吃饭,看到我才选出这么点书,叹了口气说:“这么多书,你得选到什么时候啊?”
我没有说话,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觉得没有一点味道,如同嚼蜡一般。
下午三点钟,收书的老张来了,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背着一个大包,一进门眼睛就发亮,围着书架转了一圈说:“老哥,您这儿的书可真多啊!都处理给我吧,往后的人都看电子书了,这些书都过时了,留着没用。”
我摇了摇头说:“你先看我选好的这些吧。”
老张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蹲下来清点,他的手指飞快地翻看了一下书名和内容,清点完后数着:“1、2、3……122,老哥,一共122本,两块钱一本,总共244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明明数的是125本,我弯下腰看了看,小板凳底下还有三本:“这儿还有这三本,你没有看见。”
老张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说:“哦,看漏了,125本,250块。”他敲了敲书,眼睛仍然盯着书架,接着说:“老哥,250这个数字不好听,要不您再找几本,我给您300块,凑个整数。”
300块,刚好够给儿子交资料费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架,最上面有一整套《鲁迅全集》,这是我当年托人从北京买回来的精装本,一直都做着最好的保护,看的时候都会带着白手套,到现在里里外外还是崭新的。
再添上几本书,就能多50块钱。
我又伸出手,摸到一套两本的《藏山雷学》,这本书的内容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是我最宝贝的书之一,怎么能卖?
再伸出手,是硬壳精装本的上下两卷《尤利西斯》,这套书读起来最累但也最吸引人,几乎每一页上都有我的笔记。
……
我咬着牙,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说:“不用了,250就250,我不忌讳这个数字。”
老张撇了撇嘴,说:“好吧,下次有书一定还找我啊,您是要转账还是要现金?”
我说:“你有现金的话就给我现金吧。”他从鼓鼓囊囊的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元和一张五十元,递了过来,我伸手接了过来,钞票带着一点汗味,我下意识地把它折叠成条,握在手里,紧紧地攥着。
老张打开随身带着的蛇皮袋,粗手粗脚地把书往袋子里塞,动作很快,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陪伴我度过无数个夜晚的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感。
我走过去,帮着给老张递书,一本本摸着书,就像是在和老朋友告别,这本《老舍文集》,我当年看的时候,为祥子的遭遇难受了半个晚上;这本《新结识的伙伴》,作者王汶石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
一本《老残游记》掉在了地上,老张又不小心踩了一脚,我赶紧捡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灰尘擦掉了,但那个大脚印的痕迹却像刻在上面一样擦不掉,我心里一阵发酸,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书轻轻地放进了袋子里。卖出去的书,已经不再是我的了。
帮着老张把书拎到楼下,塞进车里,我的眼睛有点模糊,直到车开走了,我还站在楼道口,望着车消失的方向发呆。
回到家,我摊开手,那250元的钞票在我手心里被攥成了一个纸团,湿乎乎的,沾着我的汗水。
第三章
我开始收拾书架,从床底下挪出一些书,把书架上空出来的地方填满,这些书堆在床底已经好几年了,沾了不少灰尘,我用抹布一本本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摆上去,搬书的时候,一摞书突然倒了下来,在它后面,一大摞子旧笔记本露了出来。
笔记本的纸已经发黄了,我弯腰把它们搬出来,一翻开,就认出了自己的字迹,这些笔记本里,有我13岁到24岁写的习作,还有从小学开始一直写到十年前的日记。
习作本上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带着少年人的稚嫩,有的是诗歌,有的是短篇小说,还有一个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我坐在小凳子上,一本一本慢慢地翻着,像是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走进了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字里行间,基本上都是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幻想,和不知愁滋味的无忧心事,那时候的我,以为这些文字会跟着我一辈子,以为梦想触手可及,现在,我是一个失业人员,挤在50平米的老旧小房子里,连书都要卖掉,连自己写的字都留不住。
我盯着那些文字,眼神发直,突然觉得,这些东西,真的没有用了,没有人会看,没有人会在意,留着,不过是多一堆废纸。
我拿起一本笔记本,慢慢地撕了起来。
纸张很脆,轻轻一扯,就裂开了,“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撕日记的时候,我撕得很慢,一页一页地撕,像是在剥离那段早已远去的时光,等撕到习作本时,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闷得发慌。
有一滴眼泪,偷偷地从眼角滴落在了纸上,晕开了蓝黑钢笔水的墨迹,过去,写字只有钢笔和铅笔,钢笔水有纯蓝、蓝黑和碳素三种,我喜欢蓝黑色的钢笔水,比蓝色深,比碳素浅,写出来的字可以长时间不变色,现在再看,也都有些褪色了,我赶紧用手擦了擦眼角,不让自己哭出来,五十多岁的人了,哪能随便哭?我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只是撕得很慢,很慢,仿佛多撕一会儿,就能多留住一会儿那段早已远去的时光。
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自己曾经最宝贝的东西,亲手捧过,亲手送走,亲手毁掉,到最后,连心疼,都只能安安静静地放在心里。
儿子放学回来,看到我在撕本子,愣了一下,问:“爸,您干嘛?”
“一些没用的东西,撕了扔掉。”我头也没抬,声音有点沙哑。
他没有多说什么,走进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继续撕,一本,两本,三本……我坐在小凳子上,一页一页地撕着,纸张很脆,轻轻一扯,就裂开了,那些年少的句子、梦想、悄悄写下的曾经对生活近乎沸腾的热情,全都碎成了一片片,一本撕完,再撕一本,手不疼,心疼,但我不说,直到把十一本习作笔记本、二十六本日记本全部都撕成了碎片,我才起身,拍掉身上的浮灰,碎纸渣落在脚边,像碎掉的日子。
我把碎纸拢在一起,找来一个大号的黑色塑料袋,把碎纸装进去,扎紧了口袋。
夜已经很深了,爱人睡着了,儿子也睡熟了,我悄悄拿起塑料袋,下楼走到路边。
今晚没有月亮,路边没有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拉扯出我的影子,我把碎纸倒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山堆,掏出打火机点燃,像清明节烧纸一样,把这些撕碎的日记本、习作本全部给烧掉。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我的脸,纸灰被热气卷着往上飘,风一吹,四处乱飞,我伸出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手灰,带着热度,把手心烫起一个水泡。
那些年少的梦想,那些悄悄写下的热情,那些以为会永远记得的心事,都随着纸灰,一点点飘散在夜色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火苗慢慢变小,直到最后熄灭,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风一吹,灰烬被吹散,混在泥土里,再也找不到了。
回到家,我走到书架前,空出来的地方已经被填满了,书架依旧满满当当的,可我的心里,却空了一大块。
已经是下半夜了,我还不想去睡觉,我坐在小凳子上,抽出一本我自己写的书,翻开,书页上的字迹很小,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清几个字,眼睛越来越花了,不戴老花镜,连看书这个唯一的爱好,也坚持不下去了。
爱人起来,看到我坐在那里,没说话,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接过,双手捧着杯子,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子,烫得手心发麻,可我不愿意松开,就像攥着那250块钱一样。
书架上的书静静地陪着我,我坐在那里,直到天快亮了,才慢慢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生活还要继续,书还要卖,日子还得过。只是那点支撑我一辈子的“诗书华气”,都随着那些纸灰,一起飘走,再也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