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分鱼(微小说)
生产队决定,过小年那天,放干塘水捕鱼。这消息很快传到了其他队,人们奔走相告,下坪队猝不及防被推上了舆论中心:这个队不错,岂止不错,还很厉害呀!如今谁还能指望过年吃上鲜鱼呢?可他们就做到了!谁都不得不服。本队的社员更是很自豪,简直到了欢呼雀跃的地步,都眼巴巴地等着吃鲜鱼呢!
只有瘦高瘦高的队长武长(chang,读第二声)子很担心,话是说出去了不能收回,就跟本地人常说的“吐出去的痰不能吞回去”一样。虽说“有枣子没枣子先打一竿子”,但武长子不是好大喜功、搞花架子的人,他有些忐忑不安:塘里有没有鱼?如此兴师动众的能不能捕到鱼?他心里确实没底。要是劳而无功,让社员空手而归,过年吃不上鱼,怎么交代?还有,外队那些看热闹的会怎样奚落自己呢,难以想象。到时候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冷嘲热讽肯定铺天盖地,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从此抬不起头来。
腊月二十三的晚上,武长子竟一反常态,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第二天过小年,人们早早来到了池塘边。本队的是想吃鱼,外队的是想看鱼。男女老少都来了,因为在这里,很少有吃鱼的口福。
要知道,全大队十个生产队,平时都吃不到鱼。原因嘛,也简单,穷嘛。那时难得吃一顿肉,更难得吃到鱼。何况这里本来是山区,群山环抱,山很多,水面很少。下坪队有池塘,全队也就那么三口,其中两口纯粹用于蓄水灌田,从不养鱼。剩下一口叫“鱼塘”,其实也没人照料。放养鱼苗、割草投喂,那恐怕还是上辈子的事。于是外队有人就放话说:下坪队要是能捕到鱼,除非是供销社的干鱼,或者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鱼”!塘里要是有鱼,可能也早就成了仙、羽化升天了。大家就等着看笑话吧!
要做这么为难的事,武长子怎不忧心忡忡?
武长子很清楚,这么多年来,一帮社员跟着自己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努力干,没能过上好日子,连一个肚子的问题都始终没解决。大家关心的只是吃饱饭,至于用来下饭的讲究口味的鱼肉之类,连想都没工夫去想。而且本地流传一句俗话“吃了一塘鱼,失掉一仓谷”,就是说吃鱼的代价太大,味道好下饭那是没的说,但把本来不够的粮食吃掉了,不划算。所以生产队不想也不敢养鱼。他还知道,解放前本地没鱼,但是为了撑面子,大户人家有木鱼,那可不是和尚念经敲的那玩意儿,而是真的木头做的“鱼”,平时挂在厨房,客人来了,才取下来放在大碗里蒸“熟”,撒些油盐佐料,像模像样地端上饭桌。客人也知趣,拿筷子在木鱼上蘸点什么尝一尝,还装得煞有介事、津津有味的。饭后,把木鱼洗净,挂起来下次备用。村里还有互相借用木鱼待客的案例。在这样闻所未闻的传统和文化环境浸润下,养鱼吃鱼就成了一件一般人无法理解和消受的事。难怪这么多人蜂拥赶来争相一睹下坪队捕鱼呢。
武长子骑虎难下,但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只能迅速把遐想拉回现实,安排几个“训练有素”的壮劳力长春、文马虎、云开、禄攒劲,挖开池塘石头砌成的泄水道,塘水就哗啦哗啦地流出去。池塘不大,不过一亩多点,眼看着水流越来越小,池塘里的水已浅得可以下网捞了。于是作业开始。“看啊,有动静,有鱼!”不知谁大叫了一声,大家赶紧把眼光扫视一遍,是的,池塘浅浅的一洼水里,确实有小鱼在游来游去。武长子指挥几个青壮年下塘捞鱼,只是那渔网不知道哪年哪月用过就一直搁置在保管室楼上,早已破败不堪,一个好大的洞显然无法弥补,只好就势打了一个结,将就着用。几个人摆开阵势,拉着网齐头并进。不一会,果然有一条大鱼跃出水面,人们狂喜,可惜鱼从破洞钻出去,跑掉了。大家有了信心,重新捕捞,不久,大鱼终于落网。它奋力挣扎,掀起的泥水四面溅开,把几个拉网的溅得泥浆满身,活像几尊泥菩萨。大家不死心,接着又捞了几网,可惜都是空空如也。池塘边观众的欢呼声时高时低,乱成一团。不过武长子总算放心了,不管多少,总是捞到了鱼,堵住了别人的嘴,没让准备看笑话的观众说出那一堆堆难听的话来。他大手一挥,见好就收,让社员们下塘捉小鱼。这些零零碎碎不好分,就让社员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算了。一伙不怕寒冷的纷纷应声跳进池塘,捞小鱼小虾,翻塘泥捉泥鳅黄鳝,甚至捡螺蛳、蚌壳,都像“狐狸捞鸭”一样,好不热闹!有人发声说:弄点这些玩意回去“腥腥辣椒”也是好的,聊胜于无吧。过了一段时间,队长觉得差不多了,就安排挖开泄水道的原班人马把它填实堵好,引来流水汩汩注入池塘。很快,社员们都上岸了,一年一度的捕鱼活动也结束了。
可是,一条鱼怎么分呢?
没错,是捕到了一条大草鱼。有多大呢,用保管室称稻谷的大杆秤是大材小用,不好称,只好借来禄攒劲家的小杆秤,精确测量的结果是:三斤。鱼是捉到了,一条三斤的大草鱼,可全队有十一户五十几号人,谁都要啊。武长子犯难了,说:“这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给谁不给谁都不合适,最后请来队里六十多岁的盖屠夫处理。他一听有生意,马上全副武装兴冲冲地赶来了。放下盛满大小刀具的杀猪篮,看了看现场后,他不由得满脸尴尬。什么事啊?要我十里八乡闻名的老屠夫杀这么可怜巴巴的一条草鱼?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但仔细想了想,既来之则安之,一只蚊子也是肉,杀鱼也是个生意,工分是不会少的。他只好勉为其难地挑出一把最小的刀,把鱼杀了,又劳神费力切成十块,每户拿一块,让大家凑合着回家去过大年。
武长子没要自己那一份,两手空空回了家。
大家苦笑着议论:看着干鱼儿流眼泪呢。一年到头,等来等去,每户分到三两草鱼,这是“鱼精”啊,一定要省着吃。有人满脸为难地表示:这么点鱼,怎么做菜啊?还有人当场请教:谁有办法把这点鱼留到大年三十来吃、不怕坏吗?教教我吧。全场静默,无人回应。他只好摊开双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不管如何,下坪队过年毕竟捕了鱼,分了鱼,而且是足足三斤重的大草鱼!就让你们外队人羡慕嫉妒恨去吧,气死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