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记忆里最漫长的春天，无关花期长短，只因一场无声的告别，外婆永远离开了我，可我与她相伴的岁岁年年，从来都是人间四月天。
　　 春风轻轻拂过脸颊，暖融融、软绵绵的，像极了外婆掌心捧着我脸颊的温度；屋檐下燕子声声呢喃，是她挂在嘴边、絮絮不停的叮咛；春风里漫天飘飞的柳絮，总能让我一眼望见她眼角弯弯的笑纹。在我所有的记忆里，她就是暖，就是光，是我生命里永不消散的四月天。
　　 我上一年级那年，舅舅舅妈把外婆一手拉扯大的两个表哥接去了身边生活，外公又常年在大队兽医站上班，父母心疼外婆独自在家冷清，便把我送到她身边作伴。我就此扎根在外婆的身旁，开启了满是温情的、如同四月天一般的日子。
　　 每天清晨醒来，我先套好上衣，棉裤早被外婆捂在被窝里烘得温热。等棉裤暖透，我就顺势钻进她怀里，她一下又一下，慢慢梳理我乱糟糟的头发，肌肤相贴的暖意，让这份疼爱愈发浓厚深切。每日里总有不同的饭香钻进鼻尖，是锅里咕嘟冒泡、热气腾腾的稀饭，是桌上温温热热的包子，还有深夜里她数次起身，为我烤干湿透的鞋子——这些细碎的点滴，全是外婆无声的早安与晚安。
　　 待在她身边时，她总念叨自己记性不好。可每年二月二龙抬头吃炒豆，那黄脆方正的面豆，在锅里散出淡淡的芝麻香，飘满了整个小院。她总会变着法子哄我剃头，嘴里轻声念着：“剃剃头，长不愁。”我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趴在她柔软温热的腿上哭闹，母亲按着我的头，剃完头，我的鼻涕眼泪，早已打湿了她一大片裤腿，她半分责怪都没有，只满心心疼地说：“把我娃可怜的！”
　　 每到端午节前夕，外婆用彩线绣好的各式各样香包，早早就挂在了炕头上。小桃花、野菊花、南瓜、小青蛙、小猫、小兔，色彩鲜亮，模样灵动，活灵活现。我一睁眼就把香包挂在脖子上，邻居的奶奶、婶婶们见了，都满眼羡慕，轻轻拿起细细端详，那一刻，骄傲与幸福满满地填满了我的心底。
　　 三月桃花开得正盛，枝头蜜蜂嗡嗡穿梭，树下外婆忙着采摘白嫩嫩、毛绒绒的白蒿，一篮又一篮提回家，淘洗干净后拌上麦面蒸成麦饭。麦饭入口鲜香，清浅的香气在屋子里久久不散。她总笑着催我：“多吃点，多吃点，三月蒿，嫩羊羔，防病又健康！”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却越吃越觉得香甜。
　　 每当金黄的油菜花在春风里翻涌，蜂蝶在花丛间自在飞舞，这番热闹的光景，像极了收工回家的外婆，在厨房里忙着为我准备午饭，一边忙活一边叮嘱：“快点来吃，别迟到了，迟到的学生，是不守规矩的。”
　　 慢慢长大以后，我总爱和外婆闹小脾气。初中暑假在外婆家，她催着我学针线、学做饭，我赌气说：“我不学，也不爱做，这些事不用你管。”她不急不躁，温柔地说：“不会做针线的姑娘，嫁到婆家会被人嫌弃；不会做饭，日后在婆家是立不住脚的。”她那只柳编篮子里，装着直尺、剪刀、彩线、各式鞋样、绣花花样，还有一个花布包，全是为我日后盘算的心思。闲下来时，她就摆弄这些物件，时而做鞋子，时而绣花样，时而缝棉衣。后来我才明白，她早早就在为我筹备嫁妆，绣花枕头、门帘、鞋垫，一样都不曾落下。
　　 她总让我有些小不服，是因为她常常念叨：“看你这大脚片，就知道疯跑，跑起来没个定性。”原来在她的旧观念里，以小脚为美，大脚反倒显得粗陋。她那双靠辛劳与隐忍裹成的三寸金莲，白天跟着男人下地干活，夜里在煤油灯下做针线，还总要悄悄起身，把我蹬开的被子一遍遍掖好。她一边嗔怪我是疯跑的大脚丫头，不善收拾家事，一边把屋里屋外打理得妥帖齐整，将我的衣物洗净熨平，叠放得方方正正。她所有的唠叨与付出，都把平淡的岁月，酿成了清甜的蜜糖。
　　 外婆曾跟我说起，她十九岁那年，决心离开那个充满暴力的家，临走前却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厨房的碗筷锅盆、木锅盖全都擦洗干净，将待她粗暴的丈夫的衣被拆洗缝好，整齐收进柜中，吃穿用度也一一备齐。在一个漆黑无光的夜晚，她抱着女儿躲进仓库，整整两天两夜，等那人放弃搜寻，才悄悄扒上火车，一路向西奔逃。她这般心性，不正是四月的暖阳吗？倾尽温柔，不问得失，把善意留给身边所有。
　　 她生性忠厚善良，心怀仁慈，待继子远胜亲生骨肉，百般疼惜，悉心呵护。她数次怀胎，却始终心系继子，为此先后失去了两个亲生骨肉。这般宽广的胸怀，正是人间四月天最动人的温暖流转。
　　 风吹乱她的满头白发，像冬日清晨地面上的薄霜，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我却宁愿相信，是漫天繁星落在了她的发梢，因为她总在星光下纺线织布，在夜色里一针一线纳着鞋底。春日里解冻的泥土粗粝温润，像极了她寒冬里纳鞋底、劈柴，被震得裂开口子的手背。
　　 每每想起，我总仿佛看见鱼儿在塘中欢腾，蝴蝶在花间翩飞，牡丹竞相绽放，那是外婆用巧手，把四月春光绣进了屋内，满屋子都萦绕着淡淡的花草清香。
　　 外婆，那些绵软暖和的棉袄棉裤，是你把四月的阳光缝进了其中，让我在寒冬里丝毫感受不到寒冷，夜里温热的被窝，藏着数不尽的温情。在我心里，和你相伴的时光，就是人间最美的四月天。
　　 外婆，你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人间四月天。而我，也想活成一缕春光，去温暖身边的人。我深知，与你别离后的春天，依旧会如期而至，真正的告别从不是遗忘，人间四月，也会岁岁轮回。我会带着你给予我的全部温柔，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