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明月毓秀,陶坊巍然(散文)
借得明月三分色,
铸成陶坊万古心。
——题记
提到明月山,我总会想起那句:“一脊分巴蜀,双峦抱翠微。”此山的独特不在高险,而在绵长。主峰不过一千多米,而其山脉却北起开江,往西南方向绵延两百多公里。它的轮廓线已纵贯川渝多个区县,宛如一条巨龙。网络上有关它的航拍图很美:蓝天白云之下,一片苍翠。我细看图片,却又层次分明。那是原始森林的墨绿,竹海茶园的翠绿,间杂梯田坡地的淡黄。因长江横切山势,削出峡口,两岸峭壁上有石洞高悬,形如满月,由此得了明月山之称。
我原以为这山只供人仰望,没想到在毗邻的开江县任市镇,竟有人将其泥土,筑成了一座巍峨的丰碑。我查询过权威资料:明月山的土壤富含高岭土、石英、长石等物质,适合制作陶艺。而任市镇恰巧依傍于明月山的余脉。山孕育了泥土的黏性,任市河水富含矿物质。一百四十多年前,江西移民在此地扎根。独一无二的牌坊,便在这方水土中诞生了。
年初,我见到了这座牌坊。刚下过雨,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一道铁锁,将我阻在护栏边。隔着铁栅栏望去,牌坊颜色暗淡,形如城墙。一位骑摩托车的中年人,在我旁边停下。他说这牌坊是泥土做的。我瞪大眼睛,再次细看。除了基座,其余部位真没发现石头。无论朝向、花纹,还是气韵,都展现出匠人的鬼斧神工。
它高约十二米,宽约十一米,基台进深约四米,坊体厚度不足一米。四柱三门三层,通体以明月山余脉精泥烧造,无一处铁活,全凭铆榫对接,油灰凿打,将数十块陶构件拼铸成一个整体。听说有些细缝处,塞有铜钱。如果没有人打扰,我真想用手去那些缝隙里找一找。
朋友说这牌坊从清末至今,历经不少风霜。2008年汶川大地震,整个四川受到波及。许多房屋倒塌,而它并未倒下。他还说这陶艺,源自江西移民。特别是李氏兄弟,技艺出类拔萃。这牌坊,就出自他俩之手。
正说着,“哐”的一声,铁锁开了。女清洁工挥着扫帚,进去了。我随后也走了进去,围着牌坊走了一圈,伸手触摸牌坊的立柱,不太光滑,有些凉手。指腹擦过那些凹凸的纹理,像是触到了一百多年前某个冬夜里,工匠掌心的温度。雨水渗进陶土的孔隙,经年的潮气从指尖漫上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郁。
牌坊中脊,高浮雕“云海双行龙”,龙在云海中翻腾。仿佛那些陶龙,随时会腾空而起,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脊下牌楼,里外两面各雕有“圣旨”竖匾,四周雕塑“五龙捧旨”。中门横坊上,“双凤朝阳”的图案在雨中显得灰暗,却也因此更添几分古朴与庄严。我仰头望去,雨水顺着飞檐的曲线滑落,在“双凤”的羽翼处凝成细线。那凤首微微昂着,朝向灰蒙蒙的天穹,像在等待一轮朝阳徐徐升起。
与这些图案相映衬的,是题刻的楹联。南北中柱上,阴刻着两幅竖排楷书楹联。字里行间藏着一段悲苦往事。道光二十六年,河南周口官员张九封壮年病逝,儿子张锡笏年仅四岁。其妻刘氏玉竹、妾姜氏惠茜,决定护送张九封的灵柩,回到四川开江县任市铺。此后,两位女子矢志守节,侍奉瘫痪婆母,抚养幼子。
张锡笏成年后,练就了一身本领,守护一方平安。那时候,川东匪徒猖獗,为非作歹。因张锡笏组织团练,日夜巡逻,土匪们只要听到“张锡笏”的名字,便慌忙逃走。
光绪元年春夏之交,川东瘟疫流行。张锡笏广施药物,阻止疫情蔓延。光绪六年,知县何霭然将这些事迹上报朝廷。光绪皇帝亲自下诏,诰授张锡笏为奉政大夫,赏节孝坊一座。
张锡笏决心建一座与众不同的牌坊,主体以陶土为骨,以彰显两位长辈的贤良淑德。从江西移民来的制陶传人后裔,揽下此活。他们深入明月山中,选取最细腻的黄泥,捣碎、筛选,和以棉花、糯米浆,揉打成可塑之材。寒冬腊月,工匠们守着炉火,听着风声雨声,等待着泥土在火中涅槃。光绪八年孟秋月十六日(公元1882年8月29日),陶牌坊终于建成。
女清洁工将地上最后一片树叶,扫进撮瓢。她的眼神,并未停留在牌坊上,而是望着我们,语气淡定:“这牌坊名气不小,时常会有外地人来这里拍照。我每天都经过几次,早已成为习惯。只要哪天不见,心里就会是空落落的。”
我立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查阅资料后,才知这坊是国内唯一的陶牌坊。历经一百四十多年风雨,陶土虽有细微裂痕,却历久弥坚,堪称奇迹。我伸手触摸那些细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真想看个明白,它没有钉子,为何依旧这样巍然?那些细缝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在青灰色的陶面上蜿蜒。我凑近细看,发现缝隙深处竟然嵌着几粒细沙。想必是当年和泥时,从明月山深处带来的。山的微粒,就这样被封存在坊体中,与两位女子的节孝一同,经受着时光的考验。
即将离开之际,我回头一望。牌坊还在原处,高高地立着。左侧仿古楼的飞檐,右侧穿斗式民居,都在云雾下静默着。明月山伫立了千万年,任市河蜿蜒流过。能让人流连忘返的,除了山水,便是这尊时光的化身。它伫立在古街口,守着一代代任市镇人,充实着那份“空落落”的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