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岁在壬寅，寒露既过，霜降未至。江南草木犹绿，而山气已清。吾与三五好友，有黄山之旅。
　　 黄山有三十六峰，峰峰成精。莲花峰最高，如莲初绽，立于云上；光明顶最旷，平旷万方，四望无极，可观东海日出、西海云涛；天都峰最险，健骨竦桀，卓立天表，鲫鱼背上一线，下临万丈深渊。三峰鼎足而立，为黄山之脊梁。然余谓，最有趣者，始信峰也。
　　 始信者，一小峰也。高不过千六百余米，广不盈百丈，然三面临空，壁立千仞，风至无拦，云来即住。其名非言其高，乃言其“信”——人至于此，始信黄山奇绝。
　　 犹记是日，天高而云淡。昨夜微雨，晨起新晴。山气初寒，未至于冷。风自谷来，凉而不劲。日出东山，斜斜软软。雾将散未散，薄薄一层，浮于林梢，如纱如烟。登高望远，目极千里，无障无碍。真个是：秋色澄明，天公作美。
　　
　　 二
　　 此峰有魂。余观之品之，若一老僧。
　　 它坐于云中，不知几千万岁矣。其骨为花岗岩，硬而冷。然风蚀雨剥，棱角渐平，石面生苔，青郁郁的，如老人面上之斑。其额宽平，是为峰顶；其肩嶙峋，是为石笋矼；其胸起伏，是为散花坞。松生其上，如发；云绕其腰，如带。
　　 山不喜言。问其寿，不答；问其名，不答。再问，辄以云掩面，不复见矣。然其非哑也。风过松针，沙沙然，其叹也；雨打石壁，沥沥然，其语也；雪落峰顶，簌簌然，其吟也。不静，不得闻；静矣，闻而不知其意。高僧之意，皆是禅与菩提，不可测也。
　　 余望峰遐想，它有四时之衣。
　　 春则山花缀之，星星点点，如绣；松针新绿，嫩嫩的，如染；夏则青黛一色，浓得化不开，如泼墨；秋则黄叶间之，疏疏朗朗，如写意；冬则素白裹身，雾凇满枝，晶晶然，如玉雕。然最常服者，云袍也。云自谷底起，徐徐而上，先没其足，次没其腰，终没其首。它坐于云中，惟露一额，如老僧入定。俄而风来，云袍裂，它渐露肩、露胸、露面。风去，云复合。不嗔不喜，任其开合。
　　 吾尝于雨后登峰。云厚数丈，对面不见人。立峰顶，觉身在云中，如浮于海。半晌，风自谷来，裂云一道。光从隙入，斜斜打在松上，松针皆亮，如金丝。它适露半面，眯目视我，似笑非笑。吾欲呼之，云复合矣。
　　
　　 三
　　 始信之客，松也，石也，鸟也，人也。
　　 其松奇绝。不生于土，迸于石。石裂一隙，松入之，生根，吐芽，百年而成。其身虬曲，其根裸露——非不能直也，不肯耳。“接引松”伸臂如招，五百年未缩；“黑虎松”枝干如铁，怒而欲扑；“连理松”双干并立，如情侣相依；“探海松”探身云外，如取海中之物。视松如子，不剪不伐，任其自长。
　　 其石亦奇。西为石笋矼，石柱参差，如笋如林。中有“十八罗汉朝南海”者，石人列于峭壁，或立或坐，或行或止，皆面南。云起时，诸石隐现，如腾云。始信视石如友，千万年相对，不言而意通。
　　 其鸟，有黄喉噪眉者。小而灵，喉黄如金，鸣声清越，若闻琴。又有白腿小隼，比雀尚小，目圆如珠，蹲枝上，终日不动。视之，如对幼孙。
　　 其人，古有江天一。明亡，抗清不仕，隐于斯。每登峰顶，坐琴台，抚琴。始信皆静听之，云袍不抖。江去，它于石上刻“寒江子独坐”五字，代其留名。后有江丽田，天一后裔也，亦隐于此，亦善琴。传其弹时，旁有“聚音松”，枝随琴动。今松已死，琴台犹在。风过之，呜呜然，疑有人弹于远处。
　　
　　 四
　　 它最喜者，日出也。
　　 每晨，天未明已醒。向东望，云海一铺万顷，如未展之素绢。俄而一线红出，渐染渐宽矣。少顷，日露半面，金光万道，云海尽赤。此时峰顶之人，皆惊呼，惟它不语——千万年矣，日日如此，何惊之有？
　　 亦喜雪。雪落时，松挂晶，石披素，它一身缟素，如着孝衣。彼时游人罕至，惟鸟雀数只，于雪地留细爪痕。始信独坐雪中，不冷，不寂，似有所待。待谁？不知。
　　 惟不喜雷雨。雷鸣，震谷若崩。雨至，如倾如注，当之不动。水自额流，过目过颊，下注于谷，汇为瀑。不拭，任其流。雨霁，虹现，它面色如洗，似哭过。
　　 始信是山，山无语，然吾于其处悟数事。一曰“等”。它等了几千万年，不焦不躁。日出不来，它等；云不散，它等；人不来，它还等。等不是无奈，是不争。二曰“受”。风来受风，雨来受雨，雷来受雷。不避，不挡，不逃。受过了，风平雨霁，它还是它。三曰“忘”。人来，不喜；人去，不悲。千般赞叹，万般毁誉，过耳即忘。不是记性不好，是不值得记。
　　 人问：老者在此几千万年，究有何求？吾曰：无所求。惟坐于此，看云来云去，人往人来。你不来，它不盼；你来了，它不迎；你走了，它不送。
　　 此乃始信峰之禅也。
　　
　　 五
　　 记始信峰旧游，吾伫立于顶，风拂衣袂，云生足下，感慨万千。
　　 徐霞客登黄山，慨叹：“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始信天下山尽小矣。非山小也，眼界大也。后人演绎为——“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太平县令陈九陛，对徐之说疑之。后登此峰，曰十六字：“岂有此理，说也不信。真正妙绝，到此方知。”始信前贤不我欺。前贤之言，非夸也，实也。未至则疑，至则服，人情之常也。
　　 今吾等登此峰，始信——山不欺人，人不欺己。来时满腹块垒，至此皆轻；去时一身尘土，被风吹净。信者非山之高也，乃脚下之步、眼前之云、心头之空也。峰名“始信”，非峰信人，人自信耳。
　　 下山时，回望始信峰，云复合，老者隐矣。惟风过空松，呜呜然，如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