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仰望
　　
　　 云海翻涌，像未拆封的信笺
　　 阳光是金色邮戳
　　 一枚枚盖下去
　　 有些沉入谷底
　　 有些浮上峰尖
　　
　　 我站在这里
　　 已经学会用呼吸丈量高度
　　 每一次吐纳
　　 都让雾气的边缘
　　 微微卷曲
　　
　　 那些没寄出的愿望长出绒毛
　　 像初萌的羽翼
　　 在云隙间扑腾
　　 时而饱满如帆
　　 时而瘦成一根绷紧的弦
　　
　　 云不断变幻形态
　　 从奔马到莲座
　　 从城墙到炊烟
　　 飘移本身
　　 就是永恒的坐标
　　
　　 潮气浸透衣襟时
　　 我听见体内
　　 有瓷器开片的声音
　　 细细密密
　　 像冰面下的暗涌
　　
　　 时间把沉淀
　　 酿成半透明的釉
　　 裹住每一粒
　　 不肯坠落的尘埃
　　
　　 夜漫上来
　　 星星开始撒网
　　 我守着这捧微光
　　 像守一盏不需要点燃的灯
　　
　　 有些答案
　　 会在寂静里自己结晶
　　
　　 此刻，风翻动云层
　　 哗哗作响
　　 我弯腰拾起满地光的碎银
　　 串成通向明天的阶梯
　　
　　
　　 （二）落地
　　
　　 云海低垂时
　　 我正把脚印种进泥土
　　 一行向山，一行向水
　　 还有一行，向着辨不清的方向
　　
　　 阳光从云隙漏下
　　 缓慢、粘稠
　　 像松脂裹住一只
　　 飞不走的虫
　　
　　 那些青涩的核拱破皮肤
　　 长成青色藤蔓
　　 沿肋骨向上攀援
　　
　　 彷徨压弯了草茎
　　 在风来时发出细微呜咽
　　
　　 或许只有云知道
　　 泥土深处
　　 根须正在交换关于春天的密语
　　
　　 等待把日子拉长
　　 像蛛丝在风里
　　 越扯越细
　　 却从未断裂
　　
　　 我在田埂上坐下
　　 看云影爬过山梁
　　 一寸一寸
　　 丈量我与明天的距离
　　
　　 暮色四合时
　　 露水爬上裤脚
　　 凉意渗透毛孔
　　
　　 我起身抖落满身星子
　　 它们落进土里
　　 将长出新的黎明
　　
　　
　　 （三）内化
　　
　　 云海发酵
　　 阳光是酒曲
　　 风是搅动木棒的那只手
　　
　　 我取来瓷罐
　　 接住滴落的云液
　　 每一滴都含着
　　 朝霞的甜，晚霞的涩
　　 和正午阳光的烈
　　
　　 封口用月光
　　 沉淀七个日夜
　　 我守着瓷罐
　　 听里面咕嘟咕嘟
　　 像心跳，又像远处闷雷滚动
　　
　　 第七天揭盖，酒香扑面
　　 我醉了三天三夜
　　 醒来时，发现自己就是那只空罐
　　 底部沉着薄薄一层
　　 透明的寂寞
　　
　　 未熟的葡萄挂在藤上
　　 青涩而紧实
　　 我每天去捏一捏
　　
　　 一只老鼠在酒窖里
　　 啃食木桶边缘
　　 我总慢一步
　　
　　 就让它在瓷罐里慢慢老去
　　
　　 某天有人路过
　　 说我闻起来像一片微醺的云
　　
　　 我笑了笑，斟满月光
　　 请他尝尝
　　 这坛用走失的岁月
　　 酿成的微凉
　　
　　
　　 （四）回望
　　
　　 云层之间藏着一条路
　　 只有起雾的清晨才会显现
　　
　　 阳光照在上面像铺了碎银
　　 我的赤脚走过
　　 脚心沾满亮晶晶的粉末
　　
　　 这条路蜿蜒曲折
　　 有时攀上峰顶
　　 有时坠入峡谷
　　 更多时候在平地上打转
　　 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路边的野花
　　 紫色的是不舍
　　 白色的是迟疑
　　 那朵摇摇欲坠的
　　 是昨夜没做完的梦
　　
　　 路把鞋底磨成蝉翼
　　
　　 风带来远方消息
　　 说路的尽头有一片海
　　 海里沉着所有走失的答案
　　
　　 路途渐深
　　 我觉察自身正化为云
　　 从脚趾开始一点点透明
　　 先是皮肤，后是骨骼
　　 最后连心跳也轻得像
　　 雾气拍打雾气
　　
　　 当我完全透明时
　　 看见那条路
　　 蜷在第一个脚印里
　　 像一根未燃尽的绳
　　
　　 我蹲下来，在那个脚印里
　　 发现一片海
　　 海里沉着所有答案
　　 沉静如谜
　　
　　
　　 （五）超越
　　
　　 渡口只有我
　　 和一片不肯靠岸的云
　　
　　 回望之后
　　 我拆了所有路标
　　
　　 阳光在水面写满象形文字
　　 波浪读了一遍，又轻轻擦去
　　
　　 行囊打开
　　 滚出等待、迟疑、发霉的日子
　　 风把它们吹散
　　 有的落进水里，有的飞上云端
　　 还有的卡在芦苇缝隙间
　　
　　 摆渡人始终没来
　　 因为他是那片云
　　
　　 我学会用桨
　　 划开自己的影子
　　 一下深，一下浅
　　 水纹扩散时
　　 带走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
　　
　　 对岸的灯火
　　 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我数呼吸
　　 把心跳调成潮汐的频率
　　
　　 夜把水面染黑
　　 星星沉下去，变成指路的浮标
　　
　　 我不再张望
　　 只低头看船底
　　 漏进的水慢慢漫过脚背
　　
　　 启明星升起时，雾散了
　　 我才发现
　　 船一直停在
　　 自己画出的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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