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几天换洗衣物，匆匆赶回村里，赴一场堂侄的婚礼。刚到村口，堂哥便递来一只装着鞭炮的方便袋：“正好，娶亲的车队快回来了，你在这儿迎一下。”话音落，他转身又扎进忙碌的人群里。
　　 转眼，远处鞭炮声炸响。我顺势点响手中鞭炮，以应和这阵喜庆氛围。新娘在一串接一串的鞭炮声中，被迎进洞房。不多时，一对新人在众人簇拥下，来到家宴棚最里侧的桌前落座。亲朋好友接踵而至，数十张桌席顷刻坐满。又一阵鞭炮响起，催着众人拿起筷子，一边举杯抬菜，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这位新媳妇。
　　 席间氛围看似热闹，实则寡淡。劝酒与娱闹，只在寥寥三五人间热闹开来，其余人或只顾埋头吃菜，或是低头沉浸地刷着手机，少了往日走亲访友的热情洋溢……酒席散时，我站在原地，看着亲友们渐渐散去，心里一片茫然与空寂。
　　 和过去相比，婚礼被简化成了一套流程，村庄，也好像被悄悄简化了。
　　 我已说不清楚以前的婚礼究竟是什么模样，只依稀记得：娶亲的头一晚，主席要留下红娘介绍人，新娘进门当晚，上座必须是新郎的舅舅，待到一对新人拜堂认亲后，还要单独设席，宴请新娘的兄弟。于是便有了“新娘进了房，媒人扔过墙”、“娘亲舅大”的老话。那年庄东首明伙的姐姐出嫁到庄西头，他和哥哥一起去送亲，席间敬酒的都先敬哥哥未先敬他，他心里委屈，竟偷溜回家躺在床上生闷气，害得姐夫家人全村四处寻找。那些看似繁琐的规矩，从来都不是多余的束缚，而是乡村最质朴的家族礼仪和文化传承——尊重长辈，感恩亲情，默契维系着邻里和睦、亲人互持守望，藏着最醇厚最朴素的的家族温情。
　　 可如今再回乡，这些礼数都被一简再简，吃一餐酒席，观一场新人成亲仪式；论座次、敬长辈、认亲礼、看新娘、闹洞房等习俗渐渐无人在意。人情往来只剩下随礼份子钱，省去从前诸多繁琐而温暖的环节，现在氛围比过去热闹得多，可心里总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像是遗失了岁月里最珍贵的东西。
　　 我缓步回到老屋，拖出躲藏在方桌下面的条凳，指尖抚过凳腿爷爷刻下的记号，一笔一划，深浅不一，粗糙却温暖，仿佛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吹过堂屋的晚风，唤醒我尘封的过去时光。从前在乡村，筹办娶亲嫁女的家有喜事，都要早早盘算。一进冬月，便挨家挨户，逐一招呼，提前预约条凳与方桌、碗碟酒盅，若是遇上巷里喜事相连，那就只得跨过几条村巷去借。最难筹措的当属是碗筷酒杯，寻常人家只备日常用具，要一下子拼起数十桌来，实费心费力且考验人的活，碗盘基本都是一条货船来村的，各家保管不一，有的碗碟品相鲜艳，有的碗碟花纹暗淡，归还之时，总会生出几家欢喜几家怨。正因为如此，爷爷将我们家里所有的条凳都刻上名字，方便邻里在借还时，一眼便能辨认。最有意思的莫过于酒盅的大小不一。有一回，根伙舅舅到村里赴席，几轮酒喝下去，他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酒盅比别人略大点，摔炸弹要罚根伙，最终根伙自罚了三盅才算圆场过关，其实是他自己不够本。
　　 现在，借桌凳碗碟办事的旧景早已不见，只需要一个电话预约，就有做家宴服务给你选择，再也不用赶集市买菜、杀鸡，定好标准，提供场地，主人后勤上的事就不用操心了。生活越简便，仪式越简略，那些藏匿在烟火气的乡土人情，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散，使村庄变得空空荡荡。热闹散尽，乡村的日子越来越简单起来，可藏匿心中那些烟火和亲情的礼数，再也找不回来了。这份挥之不去的心底空荡，正是我们这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