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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书香】走出大山(散文)


作者:雪凌文字 举人,5299.9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35发表时间:2026-04-27 17:29:34
摘要:年少时,走出大山,山外有梦中的野马,中年了,野马般的男人变成了大山下拉车的牛,走出“大山”变成了一种使命和一种责任。

顺着崖背梁的“脊梁”上那条陡峭且弯弯绕绕、长满荒草的山路再往上走,就是庙庄的圣山——高高山。
   高高山这个称呼多少有点方言的色彩,用普通话说的话,这个名字听上去就明显有些累赘,甚至有点娇里娇气的味道。不过它本就是庙庄的山,平日里叫它名字的也仅限庙庄人,因此不存在用普通话特意去呼喊高高山的大名。高高山曾是我年少岁月里一座名副其实的大山,大山的后面有什么,大山后面的世界还有多大,这都是我曾经偷偷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也因此多了几分野心。
   老家的院子就落在高高山的“脚面”上,往下就是铺满青草的大河滩,往上先是十几阶梯田,梯田的尽头处直到高高山的“头顶”,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林了。三年级的暑假,父亲给我买了只羊,我就成了村里最小的羊倌,每日清早都会牵着我的羊,绕过后屋的小路,走过梯田,钻进黑压压的林子里,然后在一上午的时间里,羊负责吃草打盹儿,而我则负责躺在斜坡的青草上,仰望白云蓝天,盯着一块云从西山边儿上爬出来,慢悠悠一直飘过头顶,飘到高高山头上,再慢慢消失在高高山的身后,至于它过了高高山是不是就掉地上去了,还是继续去了别的地方,我一概无法得知。不过我头顶的天既然是个扣在庙庄上面的锅盖,那庙庄就是个大锅,高高山可不就是锅沿嘛,云朵顺着锅沿溜下去,这个理解倒也顺理成章。
   那日随母亲去高高山拔草,后晌累了,母亲就背朝庙庄,面朝山外的远山,势蹲在山坡上。山下的野风像饿肚子的群蜂一样从山下源源不断地扑上山来,似乎要带走母亲的一头乱发。趴在母亲腿上的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高高山背后又是一个村子,村子边上一条小河,小河对面又起了一座山,村名河名山名我一概不知,只听母亲说那个村是回族聚居村,那条河的水碱大不能喝,那座山是母亲回娘家的必经之路。以前没自行车,回娘家全靠两条腿,我曾经问母亲,过了那座山是不是就到舅舅家了?母亲说:“山的那边还有山,山下还有河,上上下下,翻山过沟要走四个多小时才能到。”母亲还说:“那时候总是背着你回娘家,每次爬山,爬着爬着就心里琢磨,怎么会有这么多山呢,这世上就没个平坦的地方?”这日我依旧静静地趴在母亲腿上,母亲一手扶着我的脑袋,一手拽着一把青草,我们娘俩谁也不说话,望着山。山后面的山,后面更多的山,一叠一叠,隐隐绰绰,远了,就显得模糊,蓝莹莹的轮廓,似水墨画一样延伸至我视力的极限。年幼的我早已知道我迟早是要翻过这座高高山去外面的,但这绵延不绝的大山,以及大山后面的世界,让我发怵,爬出去太难了,但爬回来想必也不易吧,看着就害怕。
   真正意义上爬出高高山是二零零三年,那年非典流行,我平生第一次闻够了八四消毒液的味道,也受够了被无尽的大山围起来的感觉。夏末秋初,终于和父亲母亲一起,一镰刀一镰刀地割完了家里二十多亩小麦后,到了我要走出大山的日子了。清早起来,我用一大盆凉水洗了头发,洗了脚丫子,换上了一身父亲给我全新置办的行头,带着满手被一个夏天的劳动磨起的茧子和两个沉重的挎包,坐在哥哥的自行车后座上,沿着高高山下那条出村子的唯一山路,走出了高高山下的庙庄,真正具象化的走出了高高山。
   大巴车开出县城,一路驶向和高高山相反方向的一道深沟处延伸而去的沙石路。进了深沟,路明显开始陡了起来,继而持续向上,逶迤盘绕,像一条系在老农腰间虽烂却不能没有的粗布一样,朝着山顶盘了上去,满载的老式大巴车如拉着重犁的老牛一般嘶吼着,车后扬起一条巨大的土龙。这座植被并不丰满的大山,其规模和高度显然远远超过了那座围了我近二十年的高高山。早就听父母平日里常说起过,去市区,只有一条路,没有柏油,也没高速,盘山路上上下下,整整六十多公里,大巴车得爬两个多小时,而这中间要翻越两座大山,其中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就是此刻这辆疲惫的大巴车正在爬的——偏城梁。
   偏城梁说是梁,可是小看它了,它的高度和规模远远不止一道梁足够定义的,至少就那时那刻的我而言,它就像一座顶天的大墙,横亘在县城的东边,南北不见头,遇上阴天,更如一道灰黑色的结界,把县城和外面的世界完美隔离开来,要出县城,必经偏城梁,回来也是。偏城梁因山下有座小镇,名唤偏城镇而得名。如果说高高山是庙庄与外界的大门,那么偏城梁便是县城与外面世界之间的屏障,他们是高山,更是结界,在高速公路尚无的那时,它是让人们在不论从行为还是心理上,都希冀翻越,却很难翻越的一道障碍,去大城市必翻偏城梁,翻偏城梁,意味着能走进大的、没有山的世界。
   翻越偏城梁,不像翻越高高山,我没有用双脚,而是借着大巴车的轮子,在车子一路的轰鸣声和尘土飞扬里就翻了过去。或许是新鲜感作怪,我竟然对这个过程更多的是猎奇和兴奋,真心讲,翻越偏城梁,我从此走出了大山,走进了母亲说过的那个平坦、没有山的世界。渐渐甩在身后的大山,慢慢变成了一道道青蓝色的烟影,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种平面,更成了全部的陌生,自然,因为陌生所以才有了探求的动力和欲望。
   可能正是因为自小生在大山,长在大山,受够了被一座座干燥的黄土大山围起来的感觉吧,因此走出大山的我,爱死了中原大地那种一望无垠的辽阔,更爱死了烟雨江南那种流水含烟的清柔。在没有大山的世界里,往任何方向似乎都不存在障碍,路在前方,走便是了。或许也正是缘于这种心态,大有一种被关太久后放出笼子的感觉,这些年我肆意奔跑,撒欢儿一样南来北往,将自己的脚印踩到了东西南北的各个角落。当然这些年中我也攀爬了不少大山,徒步六小时攀爬巍峨的泰山,体验日出东方的震撼;走近清逸的崂山,寻一份山海相融的悠然与清净;凝望奇秀的黄山,感受抬手水墨烟雨,满眼诗意国花的雅韵;漫步灵秀的衡山,在梵音古刹里,澄澈安宁……每座大山有其独到的美,山在我脚步下,竟然不知不觉变了。
   曾几何时,山,是横亘在我眼前的屏障,它是我走向精彩的障碍,这其中原由可能很大程度上起于父亲不止一次给我的告诫:“孩子,大山里只有黄土,只有干不完的苦活,你要努力学习,走出大山。”似乎在父亲的认知中,儿子只有走出大山,才能有无限可能,反之则无任何“可能”。因此大山给我儿时留下的印象,除了可以肆意攀爬,可以放羊拔草之外,大多只有类似于障碍、诸如一种负面的存在,儿时便埋在心里的那个誓要走出大山的梦想,是为生存,为得到比父亲更好的生活,这梦想于当时的我而言,多出于一种所谓“争气”的行动。于父亲而言,则是他终极的夙愿,因为走出大山,便是走进了一片平坦的天地,走进了大世界,走进了另一种阶层的人生。但或许一生劳苦的父亲无法理解,他可以用双手托举我走出那座具象的黄土大山,但他很难再将我接回大山,何况人生的大山何止高高山,何止偏城梁。
   而今人到中年,借人生已然过去的四十年攀爬大山的双脚,硬生生将自己放在了生活的大山之下,面前的事业与工作犹如我二十多年前翻越的那座偏城梁,而身后的高高山,不正是背在我身上的妻子儿女嘛,前后二十五年,我还是我,山还是山,区别仅仅是当年我将大山踩在脚下、甩在身后;而今我把大山背在身上、放在眼前。年少时,走出大山,山外有梦中的野马,中年了,野马般的男人变成了大山下拉车的牛,走出“大山”变成了一种使命和一种责任。
   山在有形中,山也于无形里,大山之于人生而言,如牙齿与舌头,如花草与秋霜,人生之路因大山所以才精彩,而大山也正因一直有如我一般企图攀爬翻越之野心人所以越显高大。走出大山或许并非仅仅是走出那座具象的高高山和偏城梁,它们也早已不是一种障碍和负面,相反它们很大程度上承接着一个中年离乡人最浓厚的乡愁,以及乡愁得已落地的接纳。而真正的走出“大山”及其那种决绝的心态,则是一种征服,一种挑战,与生俱来的力量。曾经走出大山是为逃离大山的束缚,继而看尽更多的繁华,而今及将来时时刻刻的走出“大山”才是生活的真谛,才是生命的真实!
  
   2026/4/27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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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中国人的文化语境中,山实在是一个具有多重隐喻的意象。它开始是一座实实在在的高高山,陪伴了作者的整个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他在山上牧羊看云起云落,牧的是儿时心气和少年意气;他在山上听母亲讲了很多故事,山一座连着一座,母亲背着他用双脚一步步地跋涉,趟过去的是无尽的黄土,更是他努力冲破大山走向外面世界的勇气;出了高高山,还有偏城梁,它像他眼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堑,翻过它,便走向了一马平川的中原,那个大大的世界。后来的山啊就变成了中年人肩膀上的生活重担,父母妻儿,柴米油盐。再后来,山依旧是山,他爬了各式各样的山,体验了各式各样的屏障,我想也意味着他面对着不同的困惑,用行动给出了不同的解法。他用平实优美的笔触为读者娓娓道来了一个朴素的故事,故土为文字加上了厚重的怀旧滤镜,未来是文字需要延伸的远方,使命和责任依旧负在肩上。推荐共赏!【编辑:天郁格格】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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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天郁格格        2026-04-27 17:31:52
  这篇写的真好,真好!
人生尚在低谷,烈酒仍在远方
2 楼        文友:北方天马        2026-04-27 18:38:13
  背负高山藏一梦,梦中大海平原平,力移大山脱困去,顿悟山形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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