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不堪回首李后主(传奇小说)
(1)李煜登基
公元959年,时值五代十国,一件大事震动了南唐都城金陵——太子李弘冀死了。
于是,南唐中主李璟册封儿子李从嘉为吴王,继立为太子。然而,即将成为皇帝的李从嘉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他竟然以为,皇帝这个登峰造极的称号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个负担,他不想当皇帝。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为混乱的时期,混乱到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以至于那个先是跟着僭越称帝的吴国王杨溥厮混,后来掌握了吴国朝政的李昪也当了皇帝,改国号唐,史称南唐。后来李昪因为背上生疮而亡,传位给他的儿子李璟,史称南唐中主,而李从嘉就是他的第六个孩子。
排行老六,也就轮不着他当皇帝。接班当皇帝的自然是老大,名曰李弘冀。那李弘冀能打能拼,战功卓著,也是当皇帝的料,所以身为老六的李从嘉也衷心拥护大哥将来接班。但太子李弘翼偏偏不放心,对他这个弟弟十分猜忌。为什么呢?因为老六李从嘉的那副长相就令人担忧。
据史书记载,李从嘉广颡、丰颊、骈齿、一目重瞳子。就是说他前额宽阔、脸颊丰满、牙齿重叠,也就是常说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之类,富贵相。生在帝王家嘛,这倒没什么,要命的是“一目重瞳子”——他的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仁,这可就让李弘冀很不放心了,因为相传这就是帝王之象。你看,三皇五帝中的舜,西楚霸王项羽,都是重瞳子。
其实,这也和李家在发家过程中的一些神神叨叨的事件有关。
南唐的开国皇帝李昪本是一个父母双亡的流浪儿童,但运气太好了。唐末动乱,他傍上了吴王杨溥,封了浔阳公又封豫章公,一路高升。这便有传言说李昪有异象,他家门前有颗梨树,结一个果子,大如升,剖开欲食,见内有一条赤蛇,那蛇爬到李昪母亲的床榻之上,没过多久李昪母亲就怀孕了,生下李昪。
又说当时一株杨花开出了李花,一株李树长出了连理枝,有民谣曰:
江北杨花作雪飞,
江南李树玉团枝。
李花结子可怜在,
不似杨花无了期。
有人解释说,这个“杨花”是处于江北扬州的杨溥杨氏,李花是指坐镇金陵的豫章公李氏。杨花像雪一样纷纷凋谢,李树却枝繁叶茂,预示着李氏终究要取代杨氏。这种说法越传越广,后来李昪果然取代杨姓建立了南唐王朝。
李昪当了皇帝以后,本应该立嫡长子李璟为太子,但他觉得李璟这孩子不着道,有些犹豫。就在他举棋不定时,有一天正在生元殿午睡,忽梦见一条巨龙腾云驾雾从天而降,绕殿一周,破窗而出直扑殿外立柱。李昪诧异,巡视殿外,却见大皇子李璟正依立柱前察看雕梁画栋。李昪惊骇,以为李璟就是真龙天子,天意不可违,便赶紧立李璟为太子,这样李璟才成了南唐的第二任皇帝。
有了这些传说,太子李弘翼耳染目睹,他能对帝王之象的老六放心吗?然而实际上,老六李从嘉却对朝政毫不热心,只热衷于读书、填词、绘画,文学是他的精神家园,创作是他的精神寄托。一位皇家子弟为何有这般雅兴?这就要归功于他的父亲李璟了。
这个李璟,要论治国的本事那是稀松平常,所以当北方后周的军队进攻南唐时,把他打得跪地求饶,割地、赔款、称臣,怪不得他的老子李昪不想立他为太子。但他的楷书、草书、隶书、篆书样样都好。他填的词不加雕琢,格调清新,诸如“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等,成为千古名句,脍炙人口。
李从嘉跟着这样的父亲,治国方略的本事恐怕是学不到了,却填得一手好词,练成了千古词帝。而且琴棋书画皆精,整个儿沉浸到艺术创作里去了。至于那个几乎人人觊觎甚至争得血流成河的皇位,李从嘉觉得绝对不如他的艺术王国。所以哥哥当了太子,他还偷着乐呢!
如果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哥哥热衷于接班当皇帝,弟弟醉心于写诗词,哥俩相安无事,倒也是南唐之大幸。谁知道世事就是那么诡异,哥哥居然死了。他怎么就死了呢?这一是祸起他的老爹,二是怨他当皇帝心切。
前面说过,李弘翼这人敢作敢为。有一次他和老爹李璟犯犟,老爹李璟气得拿起杆子把他痛打一顿,然后扬言说,以后这皇帝不要你做了,叫你的叔叔景遂做。这下李弘冀慌了神,要知道李璟这话可不单单是气话,因为李璟继位时曾在他父亲李昪坟前发誓要把皇位传给兄弟景遂,只是兄弟景遂坚决不干才传给了他。现在老爹旧话重提,那可不是一句气话!
对于李弘翼来说,谁阻挡他当皇帝谁就是他的死敌,况且此人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他便一不做二不休,雇凶杀人,收买了李景遂的一名亲信,把他老叔李景遂给毒死了。人做亏心事,就怕鬼叫门。自打老叔死了之后,李弘翼夜夜恶梦,闭上眼就看见厉鬼上门、阎罗索命,惊骇月余,竟然一命呜呼!
就这样弟弟李景遂死了,儿子李弘翼也死了,中主李璟大恸,可日子还得过呀!弟弟和大儿子亡故,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也都相继夭折,看来继承大统非老六李从嘉莫属了。他忽然想起老六有帝王之象的传言,觉得人言不虚,天意不可违,就决心立老六李从嘉为太子。
两年后,公元961年,李璟病逝,太子李从嘉即皇帝位,他就是南唐后主,改名李煜。“煜”是照耀的意思,企望他像太阳一样,把光辉洒向南唐,然而是这样吗?
(2)南唐风月
李煜起初是不想当皇帝的,但当了皇帝也觉得日子挺惬意,因为他有了一位大周后。
大周后,名叫周娥皇,是南唐司徒周宗的长女。凤眼星眸,朱唇皓齿,冰肌玉肤,骨清神秀,花容月貌,气质出众;而且通书史、能歌舞、工琵琶,被李煜称赞为“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
大周后与李煜是才子佳人,情投意合。李煜极爱音乐,大周后善弹琵琶。于是他谱曲,她奏乐。《霓裳羽衣曲》曾在唐玄宗的手里大放光彩,宫廷绕梁,余音不绝。伴以杨贵妃莲臂轻舞,衣袂飘飘,判若仙乐。大周后依照《霓裳羽衣曲》残谱,重新编排,使这首唐宫古曲再次响彻南唐的宫闱。李煜闭眼入梦,似乎穿越了历史,回首唐宫,领略杨贵妃的风韵,如痴如醉。
袅袅琵琶声日日流淌,大臣们却显现出了不详的心境:杨贵妃美色误国,终致祸端,此乃亡国之音啊!大臣徐铉还为此作诗一首:
清商一曲远人行,
桃叶津头月正明。
此是开元太平曲,
莫教偏作别离声。
此后多年,一语成谶。然而琼楼玉宇,金杯玉盏,美景如画,丝竹入耳,更有佳人常伴其侧,陪他月下抚琴,风中吟诗,梧桐树旁说春秋。如此“太平曲”,岂能想到“别离声”?李煜有词云:
晓妆初过,
沈檀轻注些儿个。
向人微露丁香颗,
一曲清歌,
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
杯深旋被香醪涴。
绣床斜凭娇无那,
烂嚼红茸,
笑向檀郎唾。
春风轻抚的夜晚,宫娥淡妆浓抹,歌声沉醉,美酒微醺,
你为我擦去嘴边的酒渍,我扶你绣床边……于是:
红日已高三丈透,
金炉次第添香兽,
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
酒恶时拈花蕊嗅,
别殿遥闻箫鼓奏。
十年光阴就这样在乐声与舞色中过去了。
然而大周后病了,她15岁的妹妹周薇来了,她是来探望姐姐的。
十五岁青春年华,宛如花朵含苞欲放。她的出现使得这位皇帝姐夫如醉如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容貌美丽,神彩端静的妹妹使得李煜神魂颠倒。于是,当大周后在病床之上辗转难眠,“人比黄花瘦”的时候,李煜却在和她的妹妹眉目传情,暗生情愫,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眼色暗相钩,秋波欲横流。”他甚至在词作里记录了他和小姨子的私会:
花明月暗笼轻雾,
今宵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
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
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
好一场男女幽会,在朦胧的月光下,一对男女秘密相见。为了不弄出声响惊动宫人,竟然光着袜子提着金缕鞋,见了面那颤抖,那撒娇,那苟合……而这一幕就发生在堂堂的南唐宫帏,发生在那位最高领导人身上,这个国家还能好吗?
甭管国家好不好,大周后离去,李煜还是立周薇为皇后,这便是小周后。而小周后的待遇远高于大周后,李煜以金丝罗帐饰墙,以玳瑁绿宝石镶嵌,以红罗朱纱糊窗,屋外广植梅花,花间置数处彩画小木亭,号曰“锦洞天”,李煜就和小周后在这里赏花对饮,越发惬意。
就在李煜就和小周后蜗居在“锦洞天”惬意的时候,江北的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了大宋王朝,并且开始攻打北方小国,在完成兼并南汉之后基本统一了北方,便把目光投向江南富庶的南唐。为了渡江作战,开始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训练水军。消息传到南唐都城金陵,朝臣报与李煜说,宋军建造战舰千艘,欲图江南,不可不防。李煜不置可否,每天仍与小周后花天酒地,歌舞缭绕,不知大难临头。
然而长篇大论至此,却不是为了声讨大小周后。非但如此,笔者还对她们十分同情。其实她们和历史上有名的“红颜祸水”妺喜、妲己、褒姒、骊姬一样,为君王担起了荒废朝政致使天下大乱的罪名,窃以为这是不公平的。试想想,妹喜喜欢“裂帛”之音,夏桀就搬出公家的绸缎撕给她听;妲己喜欢“惨叫”之声,纣王就创造出“炮烙”酷刑;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就点燃了烽火台;晋献公宠幸骊姬,就迫杀贤臣干将,这些怨得了她们?所以亡国乱政要她们负全责是不合适的。她们无非是倾国倾城、沉鱼落雁,这有有什么错?况且她们也不一定希望赖以宠幸的社稷崩塌,在此之前不久,赵匡胤征伐后蜀,国破之时国主孟昶的贵妃花蕊夫人曾写下一首七言绝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便发泄了一腔亡国之恨。所以,国破政息的责任还是应该由李煜们承担的——话扯远啦!
(3)金陵风雨
面对诸如大理寺卿萧俨舒等一班老臣的唧唧喳喳,吵吵着对岸的赵匡胤厉兵秣马,大有吞并我南唐之野心等等言论,李煜其实不以为然。他心里说自打老爹起咱就对大宋称臣纳贡,人家不是对咱挺好的吗?前些天人家还派人来传授佛法哩!佛法是什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大宋皇帝说了,这就是人家的治国理念,还会对咱动刀动枪?
这实在是书生意气,然而李煜笃信不疑,于是在金陵城中广修佛寺,又以公款募人为僧,致使金陵城中僧尼过万。一时间南唐域内烟火袅袅,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宋太祖赵匡胤闻报甚喜,以为自家这一“颜色革命”初见成效。随即又派一位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佛家“大师”南渡,向李煜大谈生命轮回之道。李煜听得如痴如醉,竟于宫中筑净室讲经卷,平日除过与小周后吹拉弹唱,便是谈论禅宗佛法,更加懒得上朝理政了。
如此以来,更急坏了朝中大臣。那大理寺卿萧俨舒伺候过先主李昪、中主李璟,是三朝元老。那一天他求见李煜,李煜说没有功夫。他闯进宫中,却见李煜正在与小周后下棋,
一怒之下掀了棋盘。李煜大为恼火,喝道:“难道你想做魏征吗?”
萧俨舒毫不客气,反唇相讥:“我可以做魏征,可惜你做不了唐太宗!”
李煜非但做不了唐太宗,开创贞观盛世,反而会自毁长城。却说赵匡胤自打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就雄视天下,决心整理华夏河山,做秦始皇第二。南唐乃天下粮仓,金银宝地,那是必统之处。他曾御驾亲征,要灭了这个江南李氏小朝廷,可惜没有得手,只好班师回了汴京。所以他对南唐了如指掌,知道南唐能打仗的将军就是一个林仁肇,他计划除掉这个林仁肇,可怎么除掉呢?
转眼到了年底,南唐照例要向大宋朝贡。李煜寻思派谁去呢?去的人规格不能低,低了大宋皇帝不高兴,那就派郑王李从善去吧!李煜老六,李从善老七,那是他的亲弟弟,标准的亲王,太尉、中书令,总该可以了吧?这样李从善到了汴京。
看见李从善到来,宋太祖赵匡胤从心里涌出一句话:除掉林仁肇就在此人了!
于是,赵匡胤隆重朝见李从善,还破例命人把他领进自己办公室,单独会面,可见规格之高——这使得李从善兴奋异常,觉得自己来了赵匡胤果然高兴。在前去觐见的路上,李从善见到一处正在装修的房子,透过硕大的门窗,李从善瞥见墙壁上的一幅画像甚为面熟,仔细近前一瞅,竟然是林仁肇的画像,心中不免纳闷:林将军的画像怎么会在这里?陪他前往的待臣见状甚为惊慌,支支吾吾地说:“这房子就是为林将军建的,他马上就要归顺大宋,上任节度使了。”
林仁肇素有“林虎子”之称,时任南唐南都留守。之前他曾向李煜请缨,想趁赵匡胤立足未稳出兵伐宋。为了出奇制胜,他义无反顾地对李煜说:“我起兵之日,您就说我带兵反叛了。我偷袭成功,是您和国家的福祉;倘若失败,您杀了我全家,表明您对宋朝没有二心。”然而,胆小怕事的李煜宁愿苟且偷安,也不想惹是生非,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