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就这样，先挂了。”撂下手机，方正揉了揉太阳穴、活动着肩膀，正准备端起茶杯喝口水，熟悉的来电铃声又传来。打电话的，他不一定见过，但提的事，他心里清楚。最近来找他的，全是同样的事——某大型铁路工程物资招标，而他正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
　　 干招标工作有些年头，人背后的事，方正门清，别人怎么做，他管不着。作为农家子弟，他一直记着父亲当年的话。
　　 那一幕，发生在方正走向工作岗位的前一夜。
　　 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铁路集团录取了。这个消息，对方正来说，绝对是大喜事。去面试的，那么多人，为何能脱颖而出，他想了很多种原因。想着想着，他又不管那些，只想着以后该怎么好好干，同时也给父亲打了电话，说了这个好消息。父亲的话，平平淡淡，对他来说，却如千斤重担——娃呀，你出息了，但不能忘本，更不敢胡整。以后的路长着呢，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局，你都要走正道。
　　 从业以来，那些话，方正始终没有忘，也做到了。经手的项目多了，什么样的对头，他都较量过了。为了拿项目，为他下套的，不计其数。用在他身上的阴招，也都被他一一化解。在他面前，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伪装。这几天，他再次遇到了困局。这次的对手，他以前听过，从未有过交集，没想到竟然遇上。胆怯吗，不会。对手的手段，他了如指掌，几番较量下来，他依然斗志昂扬。
　　 “咚咚咚，咚咚咚……”
　　 方正刚好接完电话：“请进。”
　　 来人不算生人。一进门，刘娴静脸上马上开满着花儿，嘴上抹着蜂蜜：“方哥，别来无恙啊。”
　　 方正本不想见，但她堵在办公室门口，为避嫌也想着尽快打发了，只能将她带到接待室，故意将门敞开，坐下：“好着好着，今天来是？”
　　 “还是过去提的那件事。”刘娴静跟上来，刻意俯下身来，眨着眼睛，娇滴滴地，“这是我们公司起草的可行性评估书，哥，你给妹子把把关，看看还有啥地方可以修改的？”
　　 方正推辞着：“你们按招标文件的要求来就行。”
　　 “不过一份文件而已，不用那么紧张。咱们这行业内，谁不知道你方哥，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人如其名，既刚又正。”刘娴静边说着奉承话，边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把文件从挎包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见文件正中有凸起，方正手上没动：“我说过了，按招标要求来。只要你们公司资质没问题，投标文件不出差错，价格合理，你们能中标。不用一天天朝这里跑，我这方脸，有啥看头？”
　　 “这年头，那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刘娴静刻意压低声音，“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完全是被逼的，我一个弱女子，有啥本事？要不靠着年轻时积攒些，将来老了能靠谁？”
　　 “弱女子？就你，哪里看着弱？”方正看了时间，站起身，“行了，我有事要忙，你自便吧。”把手机往口袋一装快步离开。
　　 刘娴静还幻想着把那本资料递过去。
　　 方正像没看见，只顾着赶紧走。出了门，他心里轻松极了，别看那么几段对话，不过几页资料，其实全是坑。稍有不慎，啥时候掉坑里，都不知道。
　　 刘娴静的能力，方正早已领教过了。项目刚公开招标，来打电话的，有好多公司的负责人。自从她介入后，打电话的人依然不少，提议的要点，完全是统一的——想内定同一家单位中标。他后背上冷汗直流。看来，果真是难缠的对手。已经来了几次，她后面肯定还会再来，又会在人背后用哪些阴损手段，他不知道，更不想去猜。既然她步步下套，他为什么不能以身入局、将计就计？与其被动接招，倒不如主动出击、诱敌深入，在周旋中从根本上彻底解决问题。
　　 将近期遇到的情况统一汇总，方正敲了敲纪委办公室门……
　　
　　 二
　　 周末加完班，天色已晚，方正前脚刚出办公楼，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方哥，这里，这里。
　　 刘娴静正站在不远处招手。
　　 心知肚明，方正还是问：“有啥事？”
　　 刘娴静三两步上前：“没事，来看看你。”
　　 “看我？”
　　 “对，就是来回访一下，感谢你那天对我的鼓励。还真是，听方哥一句话，胜读十年书。你说得很在理，回去之后，我马上组织相关人员开会学习，要求每个人认真阅读招标文件。那场面，你没见，我也知道，你们有工作纪律，我更不能给你添麻烦。”
　　 “嗯，还有事吗？”
　　 “有，请你吃个饭。不会这点面子，方哥也不给妹子吧？”
　　 “我要回家。”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你有多久没和嫂子、咱侄女一块用餐？家里那些事，私下听一些朋友聊家常，我多少了解一点。”
　　 自从接手这个项目以来，方正时常加班，这是他从业以来遇到的最重要的工程，因而格外认真才不得不始终忙着。听她那么一说，他一愣，紧接着又笑了，心道：幸亏有准备，既然你爱演，干脆让你演个过瘾，看你还有哪些花招可以耍？
　　 “行吧，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你安排妥当，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好咧……”
　　 车子一路狂奔，很快到了目的地。
　　 望着桌上这四菜一汤，方正笑了笑。
　　 刘娴静边倒茶，边问：“我找的地方，看着怎么样？”
　　 这家店，不过六张桌子，很普通的小店。
　　 方正喝了口茶水：“挺好。”
　　 “放心，绝对不给方哥添麻烦，我是那不懂事的人吗？现在这年头，也难怪方哥如此谨慎，坏人太多了。原先，我不理解方哥。现在懂了，所以今天这顿饭，一来是感谢，二来是请罪，三来是团圆。”
　　 “不用谢。更谈不上请罪。是我要谢你安排家人吃团圆饭。”
　　 “怎么没有？给方哥添了不少烦恼。”
　　 “爸爸，你今天果真有空和我们一块吃饭。”正聊着，女儿蹦蹦跳跳到跟前，扑进方正怀里撒着娇，“这顿团圆饭，我等得太久了。”
　　 “爸爸最近有点忙，过一阵子，天天在家陪你。”方正安慰着女儿，目光转向妻子，眼含歉意。
　　 “小公主，有没有什么爱吃的？”刘娴静问，“有的话，告诉阿姨，我马上派人给你买来。”
　　 “我要吃甜甜圈，好久没吃了。”女儿天真地回答。
　　 “今天白天刚刚吃了，怎么又要吃？”妈妈嗔怪。
　　 “我要吃爸爸买的，好久没吃到爸爸买的了。”女儿闹着。
　　 “阿姨派人去买，你爸爸这会要吃饭呢。”刘娴静马上应了，去了店外，躲在角落里，目光始终落在店内。
　　 女儿往爸爸怀里缩了缩：“我不吃别人买的。”
　　 妻子安慰着女儿。
　　 女儿还在坚持着：“我现在就要吃爸爸买的。”
　　 趁着刘娴静在外面打电话的空挡里，方正边握着妻子的手：“放心，我心中有数。”边把一条提前编好的短信发给纪委陈主任。
　　 “我还以为给你添堵了呢，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那么难缠的人。那话说得有多漂亮？我这女人都招架不住，你这男人是怎么……”
　　 指着户外，方正插了一句：“有话回家说，先吃饭吧。”同时也搂着女儿软语问，“这会儿真想吃甜甜圈？”
　　 女儿扮着鬼脸：“想。但我只吃爸爸亲自买的。”
　　 “行，吃完饭，爸爸给你买。”
　　 “谢谢爸爸。”
　　
　　 三
　　 和心中预料的一样，项目评标结果刚刚公示，方正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接了一听，他去了纪委办公室。
　　 推开门，见刘娴静也在，方正心中敞亮。
　　 刘娴静手持几页文件：“我要质疑评标结果。”
　　 陈主任问：“为什么要质疑？”
　　 “我的投标文件，资质明明没有问题，为何被废标？”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也不是我说有就有。得看投标文件，你等等，我让你看看评委列出的问题。”方正去了办公室找来废标原因通知单，“你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你那报价，比招标给的预算价低了那么多，让你中标，工程质量怎么保证？”
　　 “行，这情况我知道了。”刘娴静转移话题，“那我还要举报。”
　　 陈主任问：“举报什么？”
　　 刘娴静指着方正：“举报他受贿。”
　　 陈主任说：“把话一次性说清楚，同时也要拿出证据。随意污蔑我们的同志，要是我们查出事实不符，你可要负法律责任的。”
　　 刘娴静胸有成竹从挎包里取出举报材料。
　　 陈主任接住，翻开看了看。
　　 刘娴静整个人此刻哪有什么淑女样可言，完全是狮子，质问方正：“你敢说，清单里的那些东西，你家里没有？”
　　 “我家有没有，按理我最清楚。你怎么那么肯定？”
　　 “你就说到底有没有？”
　　 “是有。不过，为何有？你应该清楚。”
　　 刘娴静冷哼着：“你家的东西，我不清楚。那些东西，值多少钱？你能挣多少？这不是受贿，是什么？”
　　 “受贿？”方正冷笑，“我明明是受害者，对不对？”
　　 刘娴静冷笑着：“把受贿说成被陷害，可笑不可笑？”
　　 方正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照片，一张张示意：“你有招，我也有。”
　　 “他怎么有那个？”刘娴静心里一惊，前一阵子晚上约方正一家吃饭时，安排几个人背后捣鬼，怎么被拍了，但嘴上说得沉着冷静，“和我有啥关系？那些人，我不认识。”
　　 “有啥关系？”陈主任从抽屉里拿出录音笔，“我看你是死鸭子嘴硬，你的手下已经招了。”
　　 “都是刘娴静刘总指使的……”
　　 一听录音，刘娴静狂笑着：“好手段，好手段。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实在是高！”
　　 方正说：“没点手段，早被你这样的恶鬼给吃了。”
　　 “你傻不傻，原来那本资料里夹着的银行卡，有多少钱，是你多久的工资？你知道吗？”刘娴静语气软了。
　　 “我不想知道，只清楚自己身在重要岗位，我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停顿片刻，方正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容易就上了我设下的圈套。那天，我和家人，还有你在一起吃饭，你提前打电话安排好了，趁着我家没人，派人偷摸把一些高档物品、名贵摆件打包好，写上我的名字，又找来开锁高手进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我家，好给我栽赃。是，你还算得真准，那一阵监控是有点问题，图像不太清。别忘了，三十六计，不光你能用，我也一样。”
　　 “谁让你那么清正呢？我明里暗里拉拢你那么多次，一点效果没有。得了，不说那些了。我是中了计，但你太傻了，是我见过最傻的处长。坐在这位置上，要是和我配合到位，你得来的好处够吃几辈子。”
　　 “到这时候了，还妄想着把我们这么优秀的干部拉下水，真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陈主任冷哼一声，拨通电话，“来人。”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门被推开，两名警察在纪检部门同志的陪同下进来。
　　 陈主任陈述完毕，将证据材料交给警察。
　　 刘娴静被带走了。
　　 注视着窗外那棵高大的青松，陈主任问：“这么做，你不后悔？”
　　 方正语气坚定：“我从没后悔过。我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次，你顶住了，不容易。不过，这种事，以后肯定还有。你可千万要当心啊，但请放心，组织永远是你的坚强后盾。像你这样的干部，我还是比较放心的。”
　　 方正拍着胸脯：“我是啥样人？难道你不知道吗？”
　　 “单纯顺嘴多说一句，不要介意。全行业，谁不知道你啊。”
　　 “不过，这次我被栽赃这事，还幸亏主任帮忙。一定费了不少事吧。没想到，你这些部下真有两下子。”
　　 “只要把这颗毒瘤挖了，背后那点小事算什么呀。咱们这几位，都是部队转业的，办那点事完全是杀鸡用了宰牛刀。还别说，这针孔摄像头，装在你家某个角落。除非专业人士，谁能发现？”
　　 “该谢还是要谢的，不过，只能口头谢。我是穷人，不是钻石王老五，不会请你吃饭，也不会给你送礼。”目视墙上的“廉洁奉公”标语，方正满面严肃，站得端端正正，“我只有一个口头保证——做好本职工作，上对得起组织的培养，下对得起人民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