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致野刺花(散文诗)
1
“惊春花落树,闻梵涧摇风”。有谁不惊讶于春天的花开花谢,听闻于山涧的春风摇曳。
“春花复春花,红红间白白”。春天的花朵又开了,轮番却不是重复,只是要一遍荼蘼,一遍缤纷,刻着春的节奏。
诗句旁白之后,春就自然地来了,“欣欣然张开了眼”,“轻轻的来了”。
春的诗意,从无惊无奇的氛围中,款款而至,姗姗而来。
2
漫山而来的,是风拂过山峦的香。
野刺花,洁白如雪,一堆堆,一卷卷。香氛氤氲。
在一角盛开的世界里,注定了唯一:春光峥嵘。
辞江过海,十里闻香,只为大地。
无需沃土养育,就一堆黄土沙粒,铺遍荆棘的野性,缠绕抑或独立。
沃土养育牡丹,被赋予国色冠群芳,册封图腾,花之富贵者也。
野刺花,无需文人骚客的吟诵,自成一体。争个头衔,有何用处——野刺花这样说。
3
蝴蝶破茧,只为短暂的舞蹈,寻着水汽特立独行,围绕一株野刺花。
春的风信子早就于水桃花落幕而去,和风,依旧,第二封春信,给了谁?
舒展腰肢的野刺花,在街角之外,在山洼之间,等着接收。
沿着冉冉升起的炊烟,锁紧山头的浓雾,下一场别开生面的雨。
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春信上的文字,被洇漶,被模糊。
4
野外无垠,野刺花无垠。根和水汽一起,安心诠释昨天、今天和明天的逻辑。
不能把这三个词串联,它们不是照明的路灯,无法串起黑夜无尽的因果。
野刺花只为蝴蝶伴舞,亦为蜜蜂解忧。
在“8”字舞蹈的开始,托举毛茸茸的足迹飞舞,在野外,必须“野”。
5
可能,是一座山包容一座山,一条河仰慕一条河,野刺花在山涧,笑看山川万里,喜迎江河无限。
贫瘠,不是花开限制的理由,扎根,是迎春的脚步。
野刺花的脚步在山梁、在沟壑、在路边,在无人问津的悬崖上。
脚步到达不了的地方,总会有蝴蝶飞翔,笑眯眯的野刺花,可以擎起蝴蝶的轻歌曼舞。
6
风送达不到的地方,有野刺花绽放。
青石街巷,土屋前静坐的阿婆,在花香里流转岁月,柴米油盐酱醋茶,在整个春天都浪漫起来,不仅仅是烟火气。
我站在记忆的罅隙,听见风声,读着它的前世今生。
无私、无畏、一往无前。春风也只是陪伴,它是自强不息的山野力量。
7
没有语言的土壤,落一子生根,注定,山野不孤寂。
岁月在流转的故事里风花雪月,野刺花在流转的罅隙里依旧。
在我的眼眸里,有着开始,也有着终结。不管是不是一段美丽,芬芳终究在某段情怀里荡开水花,只要一段香。
脚步疾驰,翻山越岭。
你绽放在短暂的时光里,半月之余,落英缤纷。
青色的果实,孕育细碎的叶片。
香之余,香之后,默然入世,不怕人言——玉殒香消。
8
总会,等待一个冬季,把果实在寒风里成熟。几只锦鸡,落在雪的枝头,沿着光线,啄食果腹。
辞尽枝叶的你,裸露虬枝,红艳艳的皮肤,穿云钻雾,成为严寒里精神的龙形。
你的姿色,最早裸露在花朵中,以剪刀刺破风声的速度,入香料,化妆品。
有人叫你“十里香”。这和“春风十里”,成了并列的两个概念。
9
后来,镰刀、斧头与撅头,在体力挥舞的汗水里。
于一座座深山,斩尽根系。成为花圃培植月季的灵魂。
你,挺直的身躯,摇身一变,点缀在城市的街角。
改名换姓,改头换貌,以月季唯尊。这是变身,不是改造和蜕化,是你选择的第二个形象。
你没有屈辱,依然绽开最美的五颜六色,招蜂引蝶。
只是,公园里、街道旁,没有人知道你的原名。名字比花朵,不值一提。
10
我没有慧眼,更没有猎狗的嗅觉。平静于一池塘的水面,在回家的途中,看见倒影的你。
不疾不徐,不烦不恼。甘愿处于一塘,就像蜗居在山屋。
无人驻足欣赏,唯春风还在问候,春风永远懂得什么是花。
11
田埂的犁铧刚翻醒新泥,你就钻了出来。给土地一次化妆,在田头,绝不占据中心。
不与田垄里的秧苗争雨露,在田埂,在石缝,神采奕奕地举着细碎的白。
耕牛甩着尾巴走过,鼻尖蹭过你的花瓣,你抖落一身晨露,把香蹭在牛毛上,跟着它漫过整座田原。
12
山雀将你的种子丢在崖壁的石缝里,无心而为。山雀也知道你的“野”,于是山雀对你也随意。
抱着那点微尘,把根嵌进石头的皱纹里。来年,你竟然石破惊天,云荒落水。
在风里,你摇曳叶片,显得孤寂。
在雨里,枝叶滤尽尘埃,把腰弯成拉满的弓。
等雨停了,再把腰挺成剑,举着更盛的花朵,攒簇着,拥挤着,芬芳着。
我在山崖下,赶着牛,你成为我农耕和浪漫共有的坐标。
13
我把你的花瓣制成书签,夹进书页,日子久了,纸页泛黄,你的香却还在。
像书页中那枚沉积很久的蝴蝶,书页打开,就能翩翩起舞。
我看见书本里的文字,在弹奏琴弦,花瓣纷飞,落英纷呈。
哪知,你已经死了。有的花死了,却它还活着。
14
某一天,我终于懂了,你从不是山野的过客,我也不是远方的游子。
你在春天扎根,你是藏在风里的撕不碎的信笺。
年年岁岁,你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把贫瘠开成富饶,把荒芜开成诗行,把花香开成平仄。
当年,我带着你的香,在一个春天,离开山野。
我远游的印记,就是追随你最忠实的禅音。
15
花开不是终点,远游不是目的。
极限在长大的坐标里,在公园的花色中。
月季,是你衍生的真实,亦是眼眸审美的蝉联。
我把你放入诗行,简化韵律。
那条羊肠小道,被你——野刺花,
装饰得比春风还美。
我竟然怠慢了春风,写了长诗,交给了你。
还是要恳求春风,带着我的诗行,行走在那条羊肠小道,送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