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袁绍:我的人生反思(随笔)
我的大名,凡对三国史事略有所涉者,无人不知。在三国前期的政治舞台上,我也曾是个响当当的角色。群雄逐鹿中原时,我是曹操前期事业中最庞大的一块绊脚石。彼时,无论从政治资源的丰沛,还是军事实力的强弱来看,曹操与我相较,都根本不成比例,可最终我竟败给曹操,如尘埃般被扫出历史舞台。后人将此概括为“袁绍定律”——“一个建议,若兼具远大与切实可行之特质,便必定不予采纳。”
正因我的作为太过违背常理,有人将我视作一个大草包。唯有草包,才会将偌大一份政治基业,莫名其妙地输得一干二净。但我总觉得,历史虽是舞台,却绝非赌台。若连一个草包都能在三国大舞台上挑大梁、演主角,那这部《三国》历史剧,也未免太过浅易了——浅到根本不值得后人认真去研读!
需费些力气深挖我之失败隐藏的内核。
我的政治资源,先天便远胜于曹操。在东汉重门第的年代,家世背景几乎是事业成败的先决条件。曹操的家族背景,向来晦暗不明。他的祖父曹腾是宦官,父亲曹嵩是曹腾的养子,连史家都难以厘清其底细。东汉末年宦官乱政,宦官的名声早已臭如粪土,这对曹操而言,是不堪承受的重负。
而我却截然不同,袁氏家世显赫无比,“四世三公”的谱系,名动天下。我的祖父袁安,曾任东汉司徒——也就是全国最高行政首长;祖父的次子袁敞,官至司空,为全国最高检察长;祖父的孙子袁汤,位至太尉,乃全国最高军事首长;袁汤的两个儿子袁逢、袁隗,也都位列三公。所谓“四世三公”,便是指自袁安以下,连续四代人都身居朝廷三公之位。如此一来,除皇族世系外,几乎无人能与我袁氏比肩。袁氏历经四世占据朝廷高位,掌控中央实权,网罗无数亲信,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关系网无远弗届。因此,我的号召力,绝非曹操所能望其项背。
公元195年,汉献帝摆脱李傕、郭汜的控制,逃离长安。在前往洛阳的途中,行至曹阳,距离我的根据地已非常近。我的谋士沮授——依我之见,他的智商在三国所有谋士中,至少能排进前三——敏锐地察觉到,汉献帝的到来,将带来无比巨大的政治资源,于是当即向我进言:趁此千载难逢之机,速速前往迎接献帝。一旦皇帝落入我手,日后便可高举杏黄大旗号令天下,无人能与之争雄。此事刻不容缓,若不早做谋划,必定有人捷足先登。
可我却嫌弃献帝是董卓所立,不合心意,执意不肯采纳。后来曹操抢先一步,将献帝挟持至许昌,完全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眼睁睁看着曹操借着这份政治资源,装扮成匡扶汉室的仁人义士,高举正义旗帜,吸引中原大批英才归附,迅速发展壮大,我这才懊悔不已,却为时已晚。我曾以许都地湿为由,胁迫曹操迁都鄄城——只因此地距我的势力范围更近。彼时曹操已对我心生不满,袁曹二人的嫌隙,自此正式埋下,最终公开交恶。
我攻灭公孙瓒后不久,自恃已占据冀、青、并、幽四州广袤土地,相较于曹操的兖、徐、豫三州,优势极为明显。
我调集十万兵士、一万匹战马投入战斗,而曹操仅能抽调一万兵力开赴前线。我有恃无恐地渡过黄河,决意一举歼灭曹操。公元200年,两军对峙于官渡。
沮授向我献上极具远见的战略方案:我军数量虽远超曹营,却因连日征战未得休整,应与曹军持久对峙,不出数年,曹操必被拖垮,胜利终将归我所有。
另一位高级谋士田丰,也向我提出了相应建议:凭借四州的土地资源与绝对优势的兵力,长期固守阵地,迫使曹操列阵对峙,逐渐消耗其实力。
同时,可组建几支机动小分队,专挑曹营防区的薄弱地带,出其不意地发动袭击。曹操加固右路防区,我便袭击左路;他增援左路,我便突击右路,让他疲于奔命、晕头转向。其辖区百姓也会人心惶惶,无法安定生产,军民乱作一团、无日安宁。
如此不出两年,曹操必因拖垮而崩溃。若舍弃这一稳操胜券的策略,妄图速战速决,便是极为有害的冒险,乃下下之策!
可我当时深陷“优势在我”的迷思之中,一心只想一口吞掉曹操,力求速战速决,根本听不进沮授、田丰二人的精辟意见。我甚至觉得,以强对弱采取持久战略,简直荒谬至极。我因厌恶沮授的直言,怀疑他的忠诚,当即削弱其兵权,将监军权力一分为三;又因反感田丰的直谏,觉得有损我的尊严,竟以扰乱军心为由,将他打入大牢。
在具体战术部署上,沮授也针对性地提出过诸多良策。可以说,只要我肯听进哪怕只言片语,官渡之战也绝不会败得如此惨烈。
公元200年,我兵进黎阳,以黎阳为大本营,派大将颜良率领先头部队攻打白马。沮授及时提醒我:颜良心胸狭隘、性情急躁,处事不够沉稳,虽是袁营少有的猛将,却只是冲锋陷阵的良将,绝非独当一面的帅才。因此,他反对将此重任交给颜良,可我并未听从。结果白马一战,颜良果然轻率行事,被关羽斩于马下,大挫袁军锐气。
两军对峙,军需后勤,尤其是粮草,至关重要,甚至能决定战争的胜负。沮授对曹操极为了解,深知他是偷袭粮草的行家,便一再提醒我派重兵严加防范,切勿大意。他尤其不放心由淳于琼守卫乌巢粮草——了解淳于琼嗜酒如命,极易误事,建议我另派将军蒋奇率部侧面护卫,以求万无一失。可我迷信自己兵多将广,觉得官渡前线长达百余里的防线,已将曹操万余兵力牢牢牵制,他根本无力分兵机动。我派去守卫乌巢的淳于琼,麾下就有一万甲士,曹操若敢冒险劫粮,只会被淳于琼打得屁滚尿流。在我看来,沮授太过神经质,所言往往言过其实。如此心态下,我自然不会理会沮授的忠告。
我军内部派系倾轧,另一位高级谋士许攸因贪污事发,妻儿被审配收捕。许攸多方营救无果,心怀怨恨,趁此时机叛投曹操。这一突发事件,给我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许攸非同常人,他与我交情深厚,早在反董卓时期,便一直辅佐我创业打天下。这样的老部下突然叛逃,负面影响堪称致命。他足智多谋,深得我信赖,掌握着袁营大量军事机密。
军事博弈的核心,本就是“秘密”二字。一旦机密泄露,袁营便危在旦夕。所以曹操听说许攸来投,竟兴奋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便急忙出门迎接。许攸将掌握的机密和盘托出,尤其告知了乌巢粮草的位置、守将与守备详情,建议曹操前去袭击。曹操当即决断,亲自率领步骑五千,装扮成袁军兵士,连夜直奔乌巢,对淳于琼发动突然袭击。
正如沮授所料,嗜酒的淳于琼当时正醉卧不醒,还没反应过来,曹兵便如猛兽般杀入营中。淳于琼被曹操大将乐进手起刀落,斩下首级;曹兵还割下他的鼻子、耳朵扬威。袁军士兵见状,纷纷逃窜。乌巢的所有粮草,被曹操一把烧了个精光!
曹操偷袭乌巢的消息,很快传到我耳中。可我没有派大将火速驰援,反而固执地认为,淳于琼兵力远胜曹操,乌巢必定安然无恙。而曹操亲自带兵前往乌巢,曹营大营必然空虚,这反倒给我提供了进攻良机。于是,我当即命令张郃、高览率军前去偷袭曹营。
张郃却对我进言:曹操绝非轻举妄动之徒,他敢亲自攻打乌巢,必定对大营做了严密部署。若大营有失,他将断了后路,反被我军前后夹击。如今当务之急,是全力支援乌巢,而非偷袭曹营。可我依旧听不进相反意见,张郃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硬着头皮与高览率军出发。行至半途,乌巢惨败的消息传来:淳于琼被杀,粮草被烧尽。张郃料定,此去偷袭必败无疑。以我刚愎的秉性,必定会将罪责全推到他身上,他难逃杀身之祸。况且,乌巢粮草一失,袁军即刻陷入困境,前途渺茫,不如及早脱身。于是,他与高览商议后,毅然投奔了曹操。
细数以上史实,便足以看清:正是因我顽固地拒绝所有有利的建议,一意孤行,才导致官渡之战以绝对优势惨败于曹操。最终,十万大军仅剩八百余骑,随我狼狈逃回河北。
我并非一直“草包”如斯。我虽出身“四世三公”的家族,但能在政治舞台上崛起,占据四州之地,成为中原最强大的诸侯,依靠的也是自身的才情与不寻常的努力。
东汉时期,社会极重孝道与名节。我刚出生时,父亲便去世,我被过继给伯父袁成。母亲去世后,我按礼服丧三年;随后又为养父守丧三年——这本可依礼制免除。连续六年隐居在家,对一个奋发有为的青年而言,绝非易事。但我极有耐心,沉得住气,深知此举的收获远大于付出。果然,我的这一行为,赢得了社会广泛赞誉,时人皆赞我孝顺,一时声名远播、深得人望。
以下几件事,足以证明我亦是个有非凡胆识与豪气的人。
东汉时,外戚与宦官的争斗,从未停歇。何进与宦官集团的冲突,便是其中典型。灵帝驾崩,继位的少帝年仅十四岁,由其生母何太后临朝主政,何太后任命兄长何进为大将军,掌控朝政。即便如此,以张让、段珪为首的宦官集团,势力依旧强盛,能与外戚抗衡,根本不将何进放在眼里,依旧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何进之所以奈何不得宦官,核心原因是宦官有何太后这一后盾——宦官曾有恩于何太后。何太后主政期间,对宦官百般优待,因此即便宦官罪大恶极,朝野上下切齿痛恨,也无法将其惩治。何进多次向妹妹进言,不除宦官便无法整顿朝纲,可何太后始终不予理会。
最终,何铤而走险,打算引进外来势力——召董卓率军入京,以此胁迫何太后除掉宦官。可他处事不周,早已被宦官察觉,宦官们加紧策划反击。一时间,京城上空乌云密布,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当时,我极力鼓动何进:时机危在旦夕,先下手为强,后动手必遭祸殃。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万万不可犹豫!可何进瞻前顾后,迟迟不敢先发制人,最终让宦官抢先一步。他们假借何太后名义,将何进骗至宫中谋害。何进被杀后,朝廷群龙无首,京城顿时大乱。宦官气焰冲天,趁机攫取军政大权。彼时局势,对宦官极为有利,若稍作拖延,待他们稳固权力,神州大地便将沦为“无毛”——宦官无须——的天下。
当时,唯有我敢挺身而出。我以大无畏的气概,毅然率领部队冲进皇宫,大肆诛杀宦官,将罪恶的宦官势力连根铲除。此刻的我,谁能小觑其胆魄!
何进已死,宦官也被诛灭,入京的西凉军董卓趁机掌控了朝廷军政大权。为了树立绝对威权,董卓要废黜少帝,另立年仅九岁的陈留王刘协为新帝。满朝百官无人认同,却因畏惧董卓的强暴与凶恶,无人敢发声反对。唯有我,敢当面公开表示反对。
我认为,少帝虽年幼,却并无劣迹,废立乃国家头等大事,绝不可轻率行事。董卓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叱责:“小子,你竟敢违抗我的意志!莫要糊涂,当今天下事,还不是我说了算?你是嫌我的刀子不够锋利么!”我毫无惧色,应声答道:“你莫以为天下唯有你董卓是强者!”言罢,凛然横刀,长揖一声,大踏步转身离去。
我逃离董卓,逃回河北老家,仅顶着渤海太守的头衔,所拥实力极为有限。若想谋求发展,必须夺取冀州。冀州是中原心脏,战略地位举足轻重,可它却是韩馥的地盘,他经营多年,实力雄厚。若以武力争夺,必将付出巨大代价。那时的我,沉着冷静,能理性审时度势,也肯耐心听取不同意见。我采纳谋士逢纪的谋略,以外交与心理攻势相结合,巧妙地夺取了冀州这块“果实”。
谋士逢纪早已看透韩馥的本性:目光短浅,生性怯懦,最怕横生祸端。于是他向我献策,趁着公孙瓒假借讨伐董卓之名,大举领兵侵入冀州、图谋吞并韩馥之时,我亦顺势调遣兵马向东推移,营造大兵压境之势,令韩馥心生惶恐,深感山雨欲来、危机四伏,日夜不得安宁。随后再遣能言善辩的说客前往游说。
我当即应允,立刻派遣荀谌、高幹二人前往面见韩馥。
荀谌对韩馥从容劝道:“公孙瓒手握冀、代二州劲旅,兵锋锐利,绝非你所能抵挡。袁本初乃当世豪杰,胸有大志,绝不会久居渤海一隅。倘若你二人拒不相容,公孙瓒与袁绍联手合围,冀州覆灭不过朝夕之间。公孙瓒为人阴狠狭隘,万万不可托付倚仗;而袁绍宽厚有德,名望冠绝天下,昔日也曾歃血为盟,素有旧交。为阁下长远计,不如主动让位,将冀州拱手交于袁绍。袁绍得冀州之后,凭其威望与实力,必能震慑公孙瓒,保冀州全境安稳无虞。他感念你的相让之恩,定会以礼相待、敬若上宾。你既能保全身家性命与富贵荣华,更能落下主动让贤的千古美名,载入史册,流芳后世,岂非两全之策?”
一番婉转游说,字字句句戳中韩馥的软肋。他执意排除众议,将偌大一座冀州,毫无条件、未经一战便拱手相送。纵观三国乱世,不靠刀兵厮杀,不费寸尺兵甲,便能轻易拿下一方大州,这般事例,古今罕见。
也正因我早年有这般远见、胆识与手腕,方能在群雄之中脱颖而出,坐稳北方诸侯之首,登上三国前期的历史大舞台,成为举足轻重的一方霸主。
可纵使我早年光芒万丈,一身雄才与风骨,也终究掩盖不了后期的昏聩与偏执。官渡一役惨败,世人皆言我昏庸短视、见识浅薄,近乎庸碌草包。
身居高位,无休止的焦虑,会慢慢扭曲心智,磨灭理智,让人变得偏执、多疑、独断。
我坐拥四州之地,实力冠绝天下之后,这份权力焦虑便愈发浓烈。我深知曹操野心勃勃、奸狡难测,绝不会长久屈居人下,你我二人早晚必有一战,决出雌雄。
手握绝对优势的我,被权势的傲慢蒙蔽双眼,眼中只看得见自身的强盛,却看不清时局的隐患。我满心以为,凭借数万精兵、千里疆土,只需一战便可踏平中原,铲除曹操这心腹大患,一统北方,问鼎天下。
过度的自负与权力的焦虑,彻底夺走了我的冷静与理智。沮授、田丰苦心谋划的长久之计、万全之策,在我眼中,皆是畏缩怯懦、庸人自扰。我急于速战速决,急于扫清障碍,急于成就霸业,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容不下一丝不同之声。
猜忌之心日渐深重,我疑心谋士结党,疑心部下有异心,疑心旁人觊觎我的权位。故而疏远忠良,打压直臣,拆分兵权,囚禁贤臣,亲手折断了自家的肱骨栋梁,一步步将袁氏基业推向深渊。
世人皆骂我袁绍昏庸,败于官渡,是我天性愚劣、目光短浅。可放眼乱世,被权力异化的人,从来不止我一个。
那横扫北方、智计无双的曹操,难道不是如此?官渡之战,他沉着冷静、善用人才、虚心纳谏,尽显雄主之才。可一统北方之后,权势加身,同样滋生傲慢与自负。赤壁一战,大势在手,江东一隅早已不被他放在眼中。他无视兵马劳顿、水土不服,无视江东水师之强,不听谋臣审慎劝谏,贸然挥师南下,最终以绝对优势惨败周瑜之手,数十万大军付之一炬,错失一统天下的良机,与我官渡之败,何其相似。
再看那半生隐忍、礼贤下士的刘备。早年颠沛流离,折节下士,三顾茅庐,敬诸葛亮如师长,虚怀若谷,从善如流,是世人公认的仁德英雄。可待到夺取益州,三分天下有其一,权势鼎盛之后,也终究被权欲与执念蒙蔽。不顾群臣苦谏,一意孤行举国伐吴,意气用事,最终夷陵一场大火,烧尽半生积攒的兵马基业,惨败于后生陆逊之手,郁郁而终。
无数英雄豪杰,皆是始于奋斗,终于权势。我非天生的草包,只是一个被权力慢慢腐蚀、被欲望逐步异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