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湾的地界，满坡满洼都是曹姓人。曹亮和曹小花家挨得近，院墙之间就隔一道矮土坡，俩娃从穿开裆裤时就凑在一块儿，摸鱼掏鸟蛋，踩着田埂追着黄狗跑，是村里人人挂在嘴边的青梅竹马。
　　
　　 六岁那年的夏天，天热得土块都裂了缝。大队要在菜园挖口深井，浇菜用。机器轰隆响了几天，深井挖成了，青石井沿磨得溜光，望下去黑沉沉的，井水凉丝丝的气往上冒。大队还买了台牛拉的水车，黄牛套上轭，拉着杠杆转，大盘齿轮吱呀响，链条轮子滚得飞快，橡胶垫圈跟着蹭，井水就顺着水斗泼出来，砸进水渠，哗啦啦淌进菜畦，浇得青菜叶直晃悠。
　　
　　 牛亮的爷爷管着菜园，这天牵着黄牛往井台走，牛亮拽着曹小花的手，跟在爷爷屁股后跑。黄牛被套上水车，一步一步挪，杠杆压着牛背，一圈圈转。曹亮和曹小花扒着井台爬上去，扶着那根横木杆，跟着牛的步子转。曹亮在外头，曹小花钻在里侧，俩娃笑得咯咯响，走累了，就趴到杆子上，让牛拉着慢慢挪，风从井里吹上来，带着青草味，快活极了。
　　
　　 谁也没料到，祸事来得突然。曹小花左脚蹬着大转盘，身子往前倾的刹那，腿猛地被卡进大盘和固定架的缝隙里。“啊——！”她撕心裂肺喊出声，鲜血瞬间顺着裤腿往下淌，染红了井台的青石。
　　
　　 曹亮慌了神，扯着嗓子喊：“吁！”那黄牛通人性，竟真的顿住了，站在原地不动。爷爷听见哭喊声，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那截陷在铁架里的腿，脸瞬间白成纸，手都抖了。
　　
　　 他赶紧卸了牛，又跑回村喊来几个年轻人。几个人把紧杆子，撬开防倒闸，慢慢往后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曹小花的腿抽出来。血糊糊的腿，看得人心头发紧。送到医院，诊断结果出来：左腿小腿粉碎性骨折。
　　
　　 命是保住了，可曹小花的腿落下了残疾。从那以后，她走路总画着圈，一步三晃，像被井绳拴住的影子，再也走不直了。
　　
　　 十几年光阴一晃而过。曹小花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一条腿瘸，走路晃悠，却眉眼温柔。曹亮长成了壮实的汉子，在村里干挖井的活。那时村里的井大多脏，浮着草屑，飘着虫子，曹亮一锹一锹挖，深挖几十米，给各家各户挖出干净的净水井。他天天泡在井下，泥土裹着身子，汗水浸透衣衫，日子久了，竟熬出了胸膜炎。胸腔像压着块磨盘，喘口气都疼，再也干不动重活。
　　
　　 到了结婚的年纪，村里有人说，曹亮身子不好，曹小花腿残疾，俩苦人凑一块儿，正好。于是，一对病弱的男女，走到了一起。
　　
　　 曹小花腿残疾，常年侧卧睡觉，身子熬坏了，结婚几年，肚子始终没动静。药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偏方试了一个又一个，还是无果。曹亮蹲在井边，手捧着井水，望着井里的月亮，叹口气：“挖井是为了吃水，养孩子是为了防老。咱没亲的，就抱养一个吧。”曹小花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眼泪砸在井沿上，碎成几瓣。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淮河发了疯，决口泄洪。曹家庄村边的河，水涨得满当当，浪头卷着上游的木头、树枝往下冲，漂成一片。村里人都扛着竹竿去河边捞柴，曹亮也去了。
　　
　　 河边的树丛全被淹了，水浪拍着树干，哗哗响。忽然，同伴拽住曹亮的胳膊：“亮子，你听，树丛后头有箱子，里头有娃哭！”
　　
　　 曹亮顺着河沿跑过去，果然听见箱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河水急得很，漩涡打着转，曹亮没多想，脱了褂子就往下跳。冰冷的河水裹着他，他抱着木箱子，往岸边游。水浪太凶，把他往下游冲出去几百米，岸上的人跟着跑了半里地，才终于把他拽上岸。
　　
　　 他累得直吐酸水，浑身发抖，却咧着嘴笑，指着怀里的箱子：“孩子还活着！”
　　
　　 曹小花抱着孩子，眼泪糊了满脸。孩子不到一岁，粉嘟嘟的脸，脖子上挂着个白银长命锁，刻着个“根”字。掀开孩子的裤子，左屁股上有块青色胎记。曹亮摸着那胎记，喃喃道：“就叫根井吧，咱娘俩的根。”
　　
　　 可这根，还没扎稳，就遭了殃。
　　
　　 下水救孩子耗了元气，曹亮的胸膜炎彻底复发，咳嗽得直不起腰，药石罔效。一年后，他医治无效病故，埋在了村西的坡上，对着曹家湾的方向。他没喝上一口养老的井水，就走了。
　　
　　 临终前，他攥着曹小花的手，气若游丝：“这孩子是王家坝的灾民。他爹娘肯定急疯了。王家坝的泄洪区，都移民到王家集乡了。你带着他去那边，找着他的亲生父母。为人做好事，也是挖一口幸福泉啊。”
　　
　　 曹小花抱着长命锁，哭断了肝肠。
　　
　　 后来，曹小花按照曹亮的遗嘱，带着根井，辗转到了王家集镇。一个四十多岁的牛姓光棍收留了她们娘俩，老光棍人老实，待根井视如己出。根井跟着后爹，改姓牛，叫牛根井。
　　
　　 根井上了小学，五年后升了初中。曹小花在学校门口开了家小文具店，卖铅笔、橡皮、作业本，赚些零碎钱。可偏生有人往人心上扎刺。不知是谁先传的，说牛根井是瘸子妈的孩子。班里的男生女生都骂他“瘸子孩”，唾沫星子像石子，砸得他脸发烫。根井性子倔，每次都红着眼眶要打架，却总被人按在地上揍。
　　
　　 那天放学，班里的女生王娟带着几个男生围上来，脚踢着根井的书包，骂得难听：“瘸子孩！瘸子妈养的瘸子孩！”
　　
　　 根井扑上去理论，被一个男生推倒在地，王娟抬脚往他身上踹。他急了，伸手一拉——王娟穿的松紧裤没扎腰带，裤子滑到大腿根，光溜溜的屁股露了出来。
　　
　　 场面瞬间僵住。
　　
　　 男生们炸了窝，围上来拳打脚踢。根井抱着头，咬着牙不吭声。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惹大祸了！王镇长的女儿你也敢动？赶紧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根井懵了。他没做错，凭什么要跑？他梗着脖子，没走，继续回教室上课。
　　
　　 中午放学，校门口站着两个穿保安服的男人，架起他就往镇政府走。双手反绑，被吊在镇政府后院的树上，脚尖刚沾着地，勒得手腕生疼。
　　
　　 王镇长站在树下，肥脸沉得像铁。他扔了条拖拉机用的三角带，对保安说：“好好收拾他，让他知道规矩。”
　　
　　 三角带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从后背渗到骨头里。根井咬着唇，不求饶，不吭声，眼泪却忍不住掉。一个保安拿毛巾堵了他的嘴，皮带一下下抽，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粗布褂子。
　　
　　 曹小花知道消息时，手里的算盘还扒着，“啪嗒”掉在地上。她瘸着腿跑遍了镇里，人人都躲着她，说王镇长是土皇上，有权有势，碰不得。她急得头发都白了，嘴唇干裂，忽然想起王镇长的老婆是管教育的干部，或许能说上话。
　　
　　 她掏空了文具店的积蓄，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见到王镇长的太太。
　　
　　 王太太看着曹小花瘸着的腿，满脸嫌恶：“你这么老实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流氓儿子？”
　　
　　 曹小花扑通跪下，声音抖得不成调：“太太，这孩子不是我的。十二年前，我们在曹家湾，发大水，我男人从河里救了他。为了救他，他病死了。他临死前，让我带孩子找亲生父母。这是他的长命锁，孩子屁股上有块青胎记啊……”
　　
　　 她从腰间掏出布包，打开，长命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王太太接过长命锁，手猛地抖了，大叫一声：“我的儿啊！”她疯了似的往后院跑，边跑边喊：“住手！都住手！”
　　
　　 她扑到树前，撕开牛根井带血的裤子——右屁股上，一块青色胎记赫然在目，只是被打得肿了起来。“老王！这是咱的儿啊！是咱被洪水冲走的根啊！”
　　
　　 王镇长接过长命锁，脸瞬间白了。保安慌忙解了绳子，根井已经昏死过去，胸腔鼓得老高，呼吸微弱。“快！送医院！”王镇长声音都劈了，对着医生直下跪，“多少钱都花，一定要救他！”
　　
　　 医生摇着头，拍了拍片子：“肝肾功能都破了，胸腔积血太多，压着气管了……晚了。”
　　
　　 根井抢救了一天，终究没挺过来。
　　
　　 公安局的警车来了，解剖结果出来，胸腔积血、肝肾破裂，全是暴力所致。王镇长拉着两个保安，塞了一百万到他们家里：“你们顶罪，我保你们家人一辈子安稳。”
　　
　　 可人心难测，两个保安的口供对不上，层层审讯下，真相水落石出。
　　
　　 王镇长被罢了官，抓了起来。判死刑那天，他在刑场上嘶吼：“虎毒不食子啊！我亲手打死了自己的儿子……作孽啊！”
　　
　　 他挖了一辈子的井，挖的是恶井，最终把自己埋了进去。
　　
　　 曹小花抱着根井的尸体，坐在王家集的土坡上，望着曹家湾的方向。井台上的黄牛早没了，转盘生锈了，井水却还在流。她养了十几年的儿，终究没喝上她熬的粥，没等到亲生父母相认，就埋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风卷着落叶，滚过井沿。
　　
　　 善人挖善井，水甜，养人心。
　　 恶人挖恶井，水毒，葬自身。
　　
　　 那口埋在曹家湾的井，那口被王镇长亲手填平的井，成了这辈子，再也填不上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