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墨染流年,与亲相伴(散文) ——散
四月的风,总爱钻老房子的窗缝。穿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我这逼仄的小屋里,打了个转儿。
刚把父亲弄脏的床单换下来,盆里的肥皂水还冒着细密的白泡,手背上沾着洗衣液的清香味,一转头,就看见他又把床头柜上的药瓶扒拉到了地上。棕色的玻璃瓶滚过坑洼的水泥地,哐当哐当响,最后停在他的藤椅脚边。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睁着浑浊的眼睛看我,手指不安地抠着藤椅的扶手,嘴嗫嚅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走过去把药瓶捡起来,数了数里面剩下的药丸,跟他说:“爸,这是你的药,不能乱扔,吃了才不会忘事儿。”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口,声音含糊地问:“你看见我家小子了吗?我买了糖要给他,他放学该回来了。”
我手里的药瓶顿了顿,喉咙一下子就紧了。他又把我当成了上门的护工,心心念念的,还是三十年前等着放学的小儿子。
这是我照顾父亲的第三年。阿尔茨海默病就像块橡皮,一点点擦去他的记忆,也擦去了我原本的生活。凌晨三点要起来给他盖被子,他总爱把被子蹬到地上,好几次冻得感冒发烧,我连着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吃饭要哄着他把热粥咽下去,有时候闹脾气,会把粥碗掀翻,热粥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我还得笑着哄他,怕他吓得更不肯吃;有时候他认不得人,挥着拐杖赶我走,说我是闯进他家的坏人,我站在门边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胸口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喘不过气。
前半生攒的那点心气,好像都在这三年里磨得差不多了。
我年轻时是出了名的能拼。卖保险的时候,顶着三十八度的大太阳扫楼,一层一层往上爬,被人骂着赶出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我都没觉得委屈;做房产外拓的时候,在售楼处站一整天,冬天的风顺着裤脚往上钻,脚冻得失去知觉,还咬着牙给客户讲户型;装修跑业务,被客户赶出门,说我推销的材料都是次品,把样册扔在地上,我蹲下去捡的时候,指甲盖都磕出了血。那时候再难都不怕,总觉得再熬熬就有奔头,等攒够了钱,就把父亲接过来,把当年没实现的写作梦捡起来,安安稳稳过几天好日子。
可现在对着忘记了全世界的老父亲,那些向外冲的劲儿,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没有客户要见,没有业绩要冲,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和疲惫,缠得人连呼吸都费劲。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才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倒像六十多。原先一起跑业务的朋友约我出去喝酒,说要给我介绍新的项目,我看着坐在沙发上撕报纸玩的父亲,只能笑着摆手拒绝——我走了,他怎么办呢?
上周三下午,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打盹,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浮起一层细碎的金辉。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的声响,还有他均匀的呼吸声。我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个铁盒子,是当年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边角已经锈得发褐,上面印的卡通图案都磨得看不清了。打开的时候先摸到了那支老英雄钢笔,笔帽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笔握处还留着当年我捏了大半年磨出的浅凹,摸上去还像当年一样,带着熟悉的温度。底下压着那本2013年的旧笔记本,封面的人造革已经起了皱,纸页也发了黄,内页夹着的半片干花还好好躺着,是当年我在巷口的树下捡的,花瓣上那道浅蓝钢笔痕弯得像个笑,是我当年写稿子时不小心划上去的。
我忽然就想起了江山文学网。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四十三岁那年,我还在出租屋住,冬天屋里冷,就蹲在煤炉边敲字,老式的二手笔记本键盘按下去咔咔响,每次后台弹出“发布成功”的提示,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我捧着凉透的大麦茶喝一口,连吹进来的风都是暖的。那时候总觉得,只要一直写,总有一天能写出像样的东西。后来父亲生了病,要赚钱给他治病,就把写作的事搁下了,卖保险、跑房产、做装修,什么赚钱做什么,那台二手笔记本被我塞到了衣柜顶,落了厚厚一层灰,账号密码好像都快忘了,可此刻指尖摸着笔记本上软绒似的毛边,那串跟了我十几年的ID数字,忽然就清晰地浮了上来,连密码都记得清清楚楚,是我当年特意设的,跟父亲的生日一样。
我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那些堵在胸口的情绪忽然就找到了出口。我写父亲今天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爱吃糖,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摸出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塞给我,糖纸都黏在了糖块上,他还笑着说“快吃,刚买的,甜”;写上周我蹲在地上擦他吐在地板上的粥,他忽然伸出手,像我小时候摔哭了他哄我那样,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手掌上的皱纹硌得我额头发痒;写凌晨两点我起来给他盖被子,他迷迷糊糊喊我的小名,声音软得像我刚上学那年,他接我放学时,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喊我的样子。我还写了这些年跑业务时遇到的人,卖保险时给我递过一杯热水的阿姨,跑房产时跟我一起在寒风里啃包子的同事,做装修时帮我搬材料的大哥,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细节,顺着笔尖一个个冒出来,落在纸面上,成了清清楚楚的字。
这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眼泪洇开了蓝墨水,晕出一片浅蓝的印子,可我写着写着,心里那块沉了好久的棉絮,居然慢慢轻了。原来那些熬得人快要崩溃的时刻,那些我以为说出来都没人懂的委屈,落到纸面上的时候,居然都成了能攥在手里的温度。我之前总觉得,照顾父亲的这三年是我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我放弃了事业,放弃了社交,把自己困在这栋老房子里,看不见一点光。可写着这些字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些日子里,也有这么多甜的、暖的时刻,只是我之前光顾着累了,没来得及仔细看。
第二天等父亲睡了,我打开家里那台旧电脑,主机嗡嗡响了好半天才启动起来。凭着记忆敲开江山文学网的页面,绿色的导航栏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都没变,首页飘着的“原创正文学”几个字,亮得我眼睛发涩,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把昨天写的那些字敲进去,手都有点抖,好几次打错了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弄完。点下发布的那一刻,好像忽然回到了十六年前,我蹲在出租屋的煤炉边,看着后台弹出“发布成功”的提示,心里开心得快要溢出来,连煤炉里的火苗都像是在为我跳舞。
原来我以为早就丢了的东西,一直都在那里等着我。那些卖保险时被客户拒绝的挫败,跑房产时在寒风里冻得发抖的傍晚,做装修时跑断腿也签不下单的失落,还有这三年照顾父亲时快要熬不住的深夜,原来都不是白熬的。那些我以为是消耗的日子,其实都成了我笔底下最沉的底气,让我写出来的字,带着实实在在的烟火气,不是空泛的矫情,是真真切切的生活。我之前总觉得,人到了五十岁,这辈子就差不多定型了,可现在才知道,只要心里的热爱没凉,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算晚。
今天中午父亲又闹着要出门,说要去学校接我放学,我牵着他的手在巷子里慢慢走,他的手很瘦,皮肤松松垮垮的,骨节突出,握在我手里,像个小孩子的手。路过当年的晨光文具店,玻璃门还跟当年一样,挂着个蓝色的棉布门帘,我进去买了瓶新的蓝墨水,老板还是当年的阿姨,头发也白了,看见我还笑着说“好久没见你过来买钢笔水了”。风一吹,路边的花瓣落在我肩膀上,淡香和我手心里的墨水味混在一起,我忽然就想起当年在江山文学网上写过的那句话:“文字是永不背叛的朋友。”那时候写这句话的时候,还觉得是挺文艺的一句感慨,现在再想,才知道是真的。
是啊,生活总要有个归处的。以前我以为归处是业绩单上的数字,是银行卡里的余额,是别人嘴里的“有出息”,所以我拼了命地往外跑,想赚更多的钱,想让别人看得起。现在才知道,归处是我牵着父亲的手在巷子里散步的安稳,是我敲下每一个字时心里的踏实,是江山这方小小的天地,藏着我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也装着我从三十多到五十多岁的,所有没凉透的热爱。这里没有业绩考核,没有人情世故,只要我愿意写,就永远有地方放我的故事。
晚上等父亲睡熟了,他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点笑,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好事。我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钢笔尖蘸满了蓝墨水,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十六年前那个蹲在煤炉边敲字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脸被炉火烤得通红,正笑着朝我招手。
没关系,我回来了。往后的日子,我牵着父亲的手慢慢走,也握着笔慢慢写。关于父亲的故事,关于这些年的日子,关于我心里那些没说完的话,我都接着往下写,一页一页,写得扎扎实实,热热闹闹,不负时光,不留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