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半生遂艺,回望方知荣光(散文)
人这一辈子,走着走着就老了,忙着忙着就停下了,等到真正静下心来,回头望一望走过的路,才发现很多当时不以为然的日子,很多被自己忽略的瞬间,全是人生里最耀眼的光。我这一生,从一个被人打压的乡下少年,到凭着一门手艺走南闯北,再到在异地他乡站稳脚跟,赢得一方认可,说到底,都是从心底里的那份热爱起步,从一门实打实的艺术与技术,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不凡的人,年少时在老家,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孩子,甚至还曾被生产队长处处打压,日子过得憋屈,心里总憋着一股劲。那时候我就明白,普通人想要出头,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就必须要有别人没有的本事,要走一条能弯道超车的路。而我选中的,就是手工花边这门艺术,这门看似不起眼,却藏着万千功夫的手艺。起初接触这门手艺,不过是觉得它精巧,是心底里实实在在的喜欢,可这份爱好,慢慢成了我安身立命的底气,成了我改变人生的钥匙。我从没想过要成为什么大人物,也没想着要做出多大的事业,只是单纯地喜欢这指尖上的艺术,愿意沉下心去琢磨,去钻研,把这份爱好一点点打磨成自己的能力。
那时候的我,一门心思扑在花边工艺上,从栖霞棒槌花边,到青州府花边,我一点点学,一点点悟,把单纯的艺术喜好,慢慢深耕成了过硬的专业技术。很多人觉得,艺术就是闲情逸致,可我偏要把它做成能吃饭、能成事的行当。我深知,光有热爱不够,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真技术,要有别人替代不了的硬本领。我潜心钻研两种花边的工艺差异,吃透每一个技法细节,栖霞花边的传线巧思,青州府花边的密龙功夫,我都烂熟于心,把手工艺术的美感,和工业生产的技术标准完美融合,让这门老手艺,既能保留艺术的灵魂,又能适应社会生产的需求。
从艺术爱好到专业技术,这一步走得不容易,可我始终坚信,把别人做不到、学不会的手艺练到极致,就是自己最大的长处。也正是这份深耕不辍的坚持,让我这门独门技术,有了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机会。上世纪86年,我背着简单的铺盖卷,告别山东老家,只身一人来到河南平顶山,那时候我才二十七八岁,无依无靠,没有本地人脉,没有半点根基,唯一带在身上的,就是这一身花边工艺的技术,一颗踏实做事的心。
初到平顶山,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技术做好,把事情干成,用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那时候平顶山正处在工业发展的关键时期,市里、区里都急需能带动手工业、轻工业发展的专业人才,而我手里的抽纱花边技术,正是当地最欠缺、最需要的。曾有人跟我说,平顶山别的没有,想找个厂长、经理,能拉上好几货车,可他们偏偏千里迢迢把我从山东请过来,不为别的,就看中我这一身别人没有的技术,看中这门能带动地方产业发展的真本事。
我始终记得身边前辈的叮嘱,他们劝我,不要去争行政一把手,不要去抢那些虚职,要扎根业务,扎根技术,做生产厂长、技术厂长,抓专业、抓实操。我心里清楚,行政岗位拼的是本地根基、是人情周旋,那不是我的长项,而我的优势,永远是手里的技术,是能实实在在做事、能带动产业发展的专业能力。于是我一心扑在技术研发、生产管理、外贸业务上,带着团队把花边产业一点点做起来,把老手艺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为当地的轻工业、手工业发展添砖加瓦,用自己的专业技术,为社会创造价值,做出属于自己的一份贡献。
那些年,我只顾着埋头做事,一门心思放在产业发展、技术提升上,对于身边的荣誉、旁人的敬重,全然没有放在心上,更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那时候新华区的区长、区委书记,为了发展地方工业,重视我这个技术人才,宴席之上主动起身给我敬酒。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外乡年轻人,面对一方领导的礼遇,我当时只觉得是工作所需,是理所应当,丝毫没意识到,这份敬重,是对我技术的认可,是对我价值的肯定。
后来我到各个县里开展业务,推进手工业技术培训,市政府专门下文,要求各县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全力配合支持,每次到县区,都是副县长亲自接待。放在旁人眼里,这是何等的荣光,可我当时依旧没有半点感觉,只觉得这是工作分内之事,是大家为了产业发展共同的努力。再到后来,外贸体制改革,整个行业站在发展的十字路口,人人观望,无人敢轻易尝试,是我敢为人先,率先创办股份制公司,走出了外贸改革的第一步。也正是这一步,让我的公司开业大典上,迎来了市四大班子领导、省外贸厅领导同台站台,这样的规格,在当时的平顶山,极少有外乡人能够做到。
那时候的我,身处人生的上升通道,始终只和过去的自己比较,总觉得还能做得更好,还能走得更远,永远不满足于当下的成绩,眼里只有前路,从没有回头看过自己走过的路,更没有体会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有多难得,有多不凡。我收获了荣誉,得到了各方的认可,成为了当地轻工业、手工业发展的主力干将,政协、台联的领导亲自登门拜访,夸赞我一个外乡人,能在平顶山扎根立足、做出影响力,实属不易。可这些话,我当时听来只觉得是客气的勉励,从未往心里去,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日子一晃就是十年,从1986年到1996年,我在平顶山踏踏实实奋斗了十个春秋。当初背着铺盖卷而来的穷小子,慢慢有了自己的家业,置办了两套房子,一双儿女也都培养成了大学生。当年退休的老领导、老书记,跟旁人提起我,满是真心的夸赞:“你看刘天亮,从山东背着铺盖卷来,现在家业有成,孩子成才,谁有这本事?”那时候我还懵懂,分不清是真心夸赞还是随口一说,直到多年以后才明白,那是一个过来人,对我一个外乡人,凭本事扎根、凭努力成事的彻底认可。
如今我老了,脚步慢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只顾着往前赶路,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回头细数这一生的点点滴滴。这时候我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年轻时,竟做了那么多常人难以做到的事,那些被我忽略的礼遇、被我看淡的认可、被我当成平常的经历,全是我人生里最珍贵的闪光点。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乡下少年,凭着对艺术的热爱,深耕技术,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在异地他乡闯出一片天地,带动一方产业发展,赢得社会的尊重与认可,这样的人生,早已超越了大多数人。
我终于懂得,人在奋斗的时候,要纵向和自己比,永远保持上进,永远不要满足,只有不停突破,才能走得更远;而等到年老回望时,就要学会横向看,学会客观看待自己的一生,学会知足。不必妄自尊大,也不必妄自菲薄,正视自己曾经的努力,认可自己过往的成绩,明白自己在社会中的价值与位置。
回想这一生,我何其幸运,能把心底的爱好,变成了安身立命的能力,把艺术追求,做成了自己深耕一生的专业行当,让爱好与事业相融,让艺术与社会贡献相连。这一切,始于热爱,成于坚持,源于我始终坚守自己的长处,把别人需要却做不到的事,做到了极致。
年轻时身在局中,不识荣光,只知埋头奋斗;年老时跳出过往,回望半生,才懂自己早已活成了别人眼中的光亮。原来人生所有的收获,所有的认可,从不是凭空而来,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用热爱、用坚持、用实打实的技术,一点点换来的。
这一生,逐艺而行,深耕技术,回馈社会,终得认可。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凭着自己的本事,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赢得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到老才明白,这样的人生,足矣,这样的活法,无愧于心,更无愧于这一生的拼搏与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