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柴火，在家里堆得到处都是，整整齐齐的，像一道独特的风景似的，吸引着来我家的每一个人。那些柴火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有近年的果木枝，有成垛的落叶，也有早些年的棉花柴。也因弄这满院的柴火，父亲常被催得像个陀螺。
　　 我家有前后两个院子，前院是当年弟弟结婚用的，后来又挪出去盖了新房，这院子就成了库房。屋里院里都是柴火。看着这叽里旮旯儿的柴火，有一次我忍不住数落母亲：“娘，你看你把柴火堆得哪儿都是，多碍事啊。”话音落下，正坐着小凳收拾柴草的母亲停住手，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来，直直身子，略显难为情地叹口气：“哎，还不都是因为我这双腿走不动，放在跟前，才用着方便啊。”
　　 母亲从年轻时就开始看腿病，去过多少趟医院，吃过多少药，也没见大起色。姐姐总说，母亲这是遗传了姥爷的毛病，姥爷在世的时候，腿脚就不灵便，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姐姐会说：“你看咱们家四个孩子，也就小秀（我妹妹）腿脚利索，没毛病，随了咱爹，咱们三个，不都跟娘一样，一走路腿就疼？”听着这话，我沉默着没有反驳，看着母亲双膝严重变形的佝偻身影，悔恨起说过的那些埋怨的话。
　　 母亲生来胆子小，这份怯懦，既体现在与人打交道时的小心翼翼，也藏在日复一日的烟火生计里。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母亲始终只敢烧柴火做饭，姐姐给买的液化气灶，又被姐姐带了回去，她生怕一不小心拧错阀门，惹出危险。用电做饭的日子，也不过两年时间，而且也只是局限于她和父亲两个人的简单三餐，但凡家里来了亲戚朋友，不用多问，母亲必定会启用柴火大锅，在她眼里，只有柴火灶烧出来的饭菜，才够快、够热闹，才对得起登门的客人。
　　 平日里，母亲只要一得闲，便一门心思倒腾她的柴火。院子过道里的柴堆刚少了一些，她便立刻催父亲，让父亲从前院把备好的柴火背过来，自己则守在一旁，一根一根地将柴火捋顺，不管是旧布条、细绳子，还是随手找来的草绳，只要能用来捆绑，她都会认认真真地将柴草捆得结结实实。家里的柴火多，可一点也不乱，一捆捆的，都被母亲码得整整齐齐。母亲说，捆好了，往屋里拿就方便多了。母亲侍弄这些柴火，丝毫不亚于文玩爱好者精心盘弄手里的宝贝。她常说，有了这些不起眼的柴草，她心里才踏实。
　　 我家有两口大锅。一口安在厨房里，平日里做饭都靠它；另一口则砌在住屋的灶台上，与我们睡觉的大炕紧紧相连。只有在寒冷的冬天，才会用这口连着炕的锅做饭，烧火的热气顺着烟道暖了土炕，顺带着取暖。冬天里睡在火炕上，甭提多熨贴了。也只有在冬天，这座灶台前才堆着随手可取的干柴火。而过道边的厨房里，则常年堆着一推柴火，可以随时动用。
　　 这屋里屋外的柴火堆，不单单是柴火，里面看藏着农作物的起落和岁月的变迁。小时候，家里的柴火格外紧缺。那时候，家里养着猪、羊，还有一头下地干活的毛驴，每一个牲口都得有吃食。高粱杆、玉米秸、麦秸，这些农作物的秸秆，先要挑出最好的喂牲口，吃剩下的边角料，留着当柴火，另外，还得分出一部分磨成细草料，留着给牲口过冬。为了凑够烧火的柴草，有草的时候去割草，没草的时候就去扫落叶，捡那些被寒风刮断的细枝碎棍。这些细碎的柴火，热值极低，一把火下去，转眼就燃成灰烬，要想做熟一顿饭，往往要添上无数次，柴火烧得快，需要的量就更多，渐渐成了恶性循环，日子总是在为柴火发愁。
　　 记忆里，父亲还曾为了捡落叶，和村里人起过冲突。村后有一片茂密的杨树林，一到深秋，满地金黄的落叶，是难得的柴火。父亲常拿着筢子扫帚去扫落叶，一包包地往家里运。有一次，碰上了村西头那个出了名的妇女，村里人都背地里叫她“大泼娘们”，她对公婆不孝，对家人及街坊蛮横不讲理。见父亲捡了满满几大包落叶，还有好多枝条，她顿时眼红，竟抱来一堆玉米秸，胡乱撒在地上，将那一小片杨树林圈了起来，一副占山为王的架势。
　　 父亲心里清楚，这片林子是远房堂叔家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父亲向来吃软不吃硬，越是蛮横阻拦，他越是不肯退让，依旧走进林子里继续扫落叶。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对方，她上前争抢不成，便索性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污言秽语骂个不停。父亲理也没理，全当看了一场闹剧，秉持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心思，自顾自地忙活。见父亲不为所动，她气得满脸通红，一溜烟跑回家，硬生生把自己的丈夫大奎拽了过来。可谁也没想到，平日里被她欺压惯了的丈夫，不但没帮她闹事，反而走到父亲身边，默默帮着把落叶装进花包，一边装一边低声嘟囔：“在家里受够了你的气，今天在我哥跟前，我说什么也要硬气一回。”过了几天父亲才知道，那天大奎回家后，挨了“大泼娘们”的打，父亲知道后，专门找了他聊了聊，他跟父亲走得更近了。后来，那“大泼娘们”也知道了父亲的脾气，再也不敢跟父亲犯执拗，有一次，竟然过来帮母亲收拾柴火，结果让母亲纳闷了好几天。。
　　 这些年，家里的柴火比从前明显多了。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不再只种粮食，还栽上了葡萄树、果树，每到开春修剪枝丫，或是入冬前打理，都会剪下大量的果木枝条，尤其是葡萄树，入冬前必须彻底修剪，只留下老枝埋进土中过冬。这些修剪下来的果木枝，都成了最好的柴火，燃烧起来火势旺，还能散发出淡淡的果木清香。
　　 现在的村里人，柴火多了，反而不用了，大多图方便，都用上了电磁炉、电饭锅，嫌烧柴火脏，嫌掏灰、收拾柴火麻烦，纷纷舍弃了柴火灶。可来过我家的人，都惦记着母亲做的柴火饭，大家都说，柴火饭里不仅有粮食本身的醇香，还浸着淡淡的果木清香，那是电器做出来的饭菜，永远比不上的味道。母亲也向来大方，每次用柴火灶做了好吃的，总会盛出来，送给街坊邻居。
　　 可满院堆着的柴火，终究影响了院子的美观，弟妹起初心里很是不乐意，平日里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埋怨。直到有一次，弟妹的两个姐姐带着孩子们来走亲戚，偏偏赶上家里停电，没办法做饭，只好来到母亲的院子里，用柴火灶做一顿。那段时间母亲的腿又犯了老毛病，下不来炕，又赶上接连下雨，腿脚不便的她，只能让父亲在电锅上凑合做饭，一直没顾上打理柴火，堆在外面的淋了雨，特别不好点火。
　　 弟妹用带油性的葡萄套袋费劲地引着火，可湿柴火一烧，满屋子的黑烟咕嘟嘟地往外窜，呛得她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咳嗽不止，折腾了很久，也煮不熟饺子。最后没办法，只能淘出来，再用电锅一锅一锅地煮。事后，她的两个姐姐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狠狠教训了她一顿，耐心地跟她讲要孝敬老人，更要理解老人，他们一辈子用柴火做饭烧水，有了依赖，很难改掉的，还说这柴火是母亲对日子的执念与坚守。从那以后，弟妹再也没有因为柴火埋怨过母亲，反而多了几分体谅。每年剪下来的葡萄枝、果木枝，也开始让弟弟拉回家给母亲送过来。后来有一次，她见有人给杨树林子修剪，她还特意收拾了满满一三轮车，亲自送到母亲院里，还帮着给码放整齐才走。
　　 母亲的柴火，堆了一年又一年，有的一碰就酥了。可我咋看咋喜欢，因为它是母亲维系三餐的底气，更是刻在我心底，最浓的乡愁与最暖的烟火记忆。风吹过柴堆，带着淡淡的草木香，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用一生守护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