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因为母亲身体不好，每周我总要去探望一次，随身总带些吃穿用度的东西。母亲在单位和同事相处得格外融洽，尤其和李金华、景爱珍两位阿姨，因同为女性、年龄相仿，更是投缘至极。我每次去探望，闲暇时，母亲便总拉着她们亲热相伴，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岁月如梭，转眼一年过去。我遵照母亲的安排，办理了接班手续。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儿子向来是她的连心肉。每次我去诊所，她总紧紧抓着我的手看了又看，仔细查看我手上的老茧与破皮，盼着我能早一天正式上班。她也为此做出了牺牲——母亲还未到法定退休年龄，只能办理提前退职，无法享受退休待遇。那时的退职薪金，每月仅有二十五元。我至今清楚记得，母亲拿到退职证的那一刻，第一句话就红了眼眶：“这下可好了，我儿子有饭碗了，终于有了自己喜欢的工作。我死了能瞑目了，也算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可母亲的收入，也因退职少了一大截。每每想起这些，我对母亲满是深深的歉疚与感恩，世间最博大、最无私的胸怀，终究还是母亲的胸怀。
　　 我顶班后，先是在汶口医院短暂工作了一段时间，每月工资二十四元。那时物价低廉，我发的第一个月工资，只记得买了一个吃饭用的小搪瓷碗和一个小洗脸盆，花了三块多钱，剩余的钱全都交给了妻子和母亲。虽说物价低，但工资实在太少，除去我的生活费与日常零用，几乎所剩无几。我便能省则省，发了工资从不给自己添一件衣服，就连一件内衣，也穿了好几年舍不得换。
　　 可人和人终究不一样。和我一同上班的姜光四，是前面提到的姜叔的四儿子。他拿到工资后，特意跑去泰安城里买了一只崭新的手提包，包里还装着牛肉、酒等吃食。他和我住一个宿舍，下班回来，便一边炫耀似的摆开吃食，一边大方地喊我一起庆贺这发工资的头一顿美餐，还乐呵呵地说：“效东哥，别想不开，这钱花了还有，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要不是国家落实政策，咱俩连喝凉水也接不上。”
　　 也是这个姜光四，心态竟变化得如此之大。后来，姜光四被安排到汶口医院任收款员，我则在马庄镇医院针灸科做医生。多年后，我们再次见面，却是在泰安中心医院的七楼病房。他因长期过度酗酒引发脑出血，如今只能咿呀学语、步履蹒跚，活脱脱像个小老头。据他妻子说，他每天酒瓶不离手，一天要喝二斤多酒，脾气也越来越坏，怎么劝都管不住。如今想来，“人的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果然不假。
　　
　　 二
　　 刚上班的日子，每一天都充满新鲜感，上班的生活真好。上班两个月后，医院应公社要求，抽调人员组建值勤队伍。年关将近，治安案件频发，我以医院名额入选，加入了公社组织的值勤巡逻小组。办公地点设在原工商所，也就是汶口老车站东邻；任务是每晚八点上岗，等午夜十二点车站的末班车开走后即可下班，主要防范盲流、偷盗人员作案及逗留滋事。
　　 巡逻路线从工商所出发，经公社向西，从原浴池折返，途经医院、东站饭店，再巡查东站西侧几处场院小屋，若无异常，便算完成当日值守。几日下来，越是平安无事，大伙就越是提不起精神。派出所一位负责人总念叨：“怎么就不让我遇上一桩案子办办，实在无聊极了。”
　　 说无事，偏就有事。第五天夜里十一点多，我们几个巡逻的人跨过铁路，走进熟悉的场院屋，习惯性用手电一照，大喝一声。只听得屋内麦糠堆里传出窸窣动静，那声音像耗子发抖，又似麻雀争窝，仔细一看，竟藏着两个大活人，一男一女，二十岁上下，满身沾着麦糠，衣衫不整、腰带松散，被我们吓得瑟瑟发抖。
　　 同行的小宗顿时来了精神，赶忙上前盘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麦糠屋里做什么、靠什么营生？弄清大致情况后，我们将二人带回驻地，男女分开，分头仔细审问、做笔录。事情很快水落石出：男子是煤矿工人，女子是他的恋人，她专程送男友去上班。情到深处，二人一时情难自禁，便寻了这僻静之处私会温存。
　　 如今想来，这也是时代环境使然。当年婚前不能同居，世俗礼教束缚极严，一旦风声走漏，便会遭人指指点点、流言四起，正所谓人言可畏。其实本不是什么大过错，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年轻人动情行事也在所难免。只是选在麦糠屋私会，不说毫无情调，满身沾着麦糠，模样更是狼狈不堪。可见物质条件着实制约着人情私事，这也算是一桩时代写照。后来我们往二人村里通了电话，核实身份无误后，便对二人教育一番，予以放行。
　　 我在医院的半年间，外勤内勤的活儿都干过：帮伙房给病房送过餐食，也在化验室跟班学习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学到了不少临床实操技术和基础生化知识。再后来，我调往马庄医院担任会计，接替了前任会计的空缺。
　　 和我交接的这位同事，当初也是因父亲蒙冤下放，才顶替岗位参加工作的。他后来出任汶口医院主管会计，还曾借调至镇委工作，之后又调回医院担任一把手。他生性活络，身材略矮，满脸沧桑，接手事务后世故老练，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心思精明；帮人处事常刻意显露人情，若有心算计也从不露声色。
　　 马庄镇医院业务量很大，院里有两位名医：一位曹在恒（已逝），一位张有泰，都是远近闻名的中医圣手。那时来看中医的患者，多半都是慕名找他俩问诊。
　　
　　 三
　　 那时药品要从汶口总医院调拨，相距二十五里路，全靠自行车代步，我每月总得去三五回，办理报账、交款、进药等事宜。好在李医生家住在诊所附近，多亏她帮忙代为打理，不然我家中的一亩三分地，我便无暇照料了。工作虽忙，心境却始终是愉悦的。
　　 第一任诊所所长赵永强，西医医术精湛，任职没多久便调往汶口医院。他性格豪爽，酒量过人，能接连畅饮是他的一大特点。
　　 第二任诊所所长马善珍（已逝），原先在汶口医院做出纳，想来是与领导相处不睦，才被下调到这乡间小诊所。诊所地处三县交界，离汶口十五里路程。所幸这里房屋宽裕，摆几张床铺就能落脚。
　　 老话品评人物的说法，用在马所长身上却全然不贴切。他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不懂医术，不会配药，算账也理不清头绪，想来多半也是贪酒误事。他一天之中，除了晨起不饮酒，其余每顿必喝，喝必尽兴，醉后便喃喃自语、胡言乱语。若是饭桌上无意间得罪了他，那便麻烦不断，日日要遭他数落，非得换个旁人来挨他念叨，他才会放过前一个人。
　　 但他为人格外爱干净。有时我忙着算账发药，医生们忙着诊脉开方，做饭便成了马所长的差事。他把碗筷洗了又洗，锅勺涮了又涮，集市买回的鱼菜也会反复清洗，这份细致着实让我们放心。同桌就餐、月底公摊伙食，是诊所向来的规矩，唯独酒钱需各人自付。
　　 中午酒足饭饱后，医生们都午休歇息，马所长酒意上涌却毫无睡意，总要拉住我诉苦抱怨，东家长西家短地絮叨不停。他本就口齿含混，说话时还不停用舌头舔两腮内侧，模样愈发滑稽。我只能随口应酬，实在厌烦不过，便借口有事抽身躲开。
　　 闲话归闲话，马所长本性是个忠厚好人。公家财物，分毫不沾，胆子又格外小。夜里值班，他独自从不轻易开门，即便有人敲门，也必定问清来历，确认是熟人方才起身应答。无奈大半夜的值班，只得由我来承担。
　　 记得有一回夜间外伤急诊，旁人都不便出面，只有我赶去张罗。虽说他不懂开方配药、不会记账核算，但做事还算勤快。诊室总被他打扫得窗明几净、整洁利落，小厨房也收拾得盆满缸齐、规整有序。一日劳碌过后，一根牙签、一台收音机，是他两大消遣物件，从不离手。胖乎乎的脸上，总挂着一副知足惬意、悠然自得的神情。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也曾和曹在恒医生闹过一场争执。说来也怪不得马所长，曹医生也是嗜酒之人，一日三餐顿顿不离酒，酒瘾比马所长更甚。老马酒后话多絮叨，嘴角还常泛白沫；曹医生酒后却性子暴躁、气盛冲动，动辄就动手比划。
　　 有一晚十二点多，我们都已安歇、沉沉入梦，忽听诊所大门被敲得响声如雷。那敲门声急促又疯狂。后来才得知，是曹医生用自行车车轮撞的门。老马忙隔墙喊我：“快去开门，曹‘疯子’回来了，开晚了又要遭殃。”
　　 我赶紧起身穿鞋，急急忙忙去开门。门还未全打开，自行车就像箭一样冲了进来，要不是我闪得快，车轮非压在我脚上不可。随之而来的，是老曹的怒吼声：“你们凭什么不给我开门？有本事上汶口告我，开除我算了！”我呆呆地站在一边，无言以对。
　　 稍顷，他又径直走到马所长床边，神色五味杂陈。常言道好汉不怪醉汉，看来他今晚是真喝多了，我便不再搭话。老马所长一个劲地赔不是，过了好久，老曹这才消了气，呼噜声瞬间响彻整个屋子，震得屋顶直掉碎土。我在墙这边的床上，只听见马所长一声声的叹息。
　　 第二天，老曹看见倒在屋中央的自行车，想必是有所醒悟，默默将车扶起，无声地推回宿舍，一脸无奈。我冷眼看着他做这一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中午聚餐，依旧是我们做好饭菜，老曹端起小酒，笑着开口：“昨夜我喝醉了，发了酒疯，实在不好意思。”我说：“都怪我，是把门开晚了些。”说完便不再多言。马所长却来了气：“门开晚了你就发酒疯？我还嫌你回来晚了呢，都十二点多了，我们忙了一天，还不能睡觉？都像你，我们就甭想睡觉了！”此时，老曹只能连连说好话，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四
　　 又是一年多过去，卫生局接到上级指示，要发掘民间中医药人才，举办了一次全区闲散中医药人员考试，凡不在职的均可参加。冯宪珍医生就是在那次考核中取得优秀成绩，被安排到马庄诊所工作的。
　　 他身材瘦高，走路的模样酷似奶油小生，看着总带几分斯文秀气，可中医功底却十分扎实。说起中医理论、古典文学，他总能侃侃而谈，书画、写诗也样样拿手，在全区中医考试里考了第三名，可谓是埋在乡间的“灵芝”。
　　 他性情温和，平日里寡言少语，你不主动搭话，他能坐在桌前看一整天书，连嘴都很少张。他从不吃荤肉，我曾笑言他是和尚投胎，他也只是淡然一笑。没过多久，我们便成了好友，算得上是忘年之交。
　　 吃饭时，他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一碗白开水就能将就一餐，从不和我们一起搭伙，说是饭菜油水大了，肠胃就受不了。这种饮食习惯，我至今也没弄明白缘由。
　　 忙里偷闲时，我俩便谈天说地，切磋古文文学，一同练习书法，我也从他身上学到不少长处，他那吃苦耐劳的精神，我至今难以忘怀。
　　 马庄诊所离他家有百里之遥，他每月领了工资必回家，既没有自行车，也不会骑，全靠两腿步行。头天走，隔天必回，风雨无阻。有一次，到了他该回来的日子，恰逢一场雷雨倾盆而下。我们几个都认定，老冯肯定不回来了。这般天气，步行百余里，需要莫大的胆量与毅力。
　　 晚饭过后，门外传来门响，老冯像落汤鸡一般走了进来，片刻功夫，脚下便积起一滩水，我们都惊呆了。老曹说道：“你老冯真是个傻子，明天后天雨停了再回来不行吗？”接下来，便是为他换衣、擦头、倒水、做饭，一通忙活。我唯有用敬佩的目光，与他交流心意。
　　 在马庄诊所时，因路途遥远，老冯没少申请调往离家近些的乡镇诊所。一年后，调令终于下来，让他到邱马店镇上班，离家仅十余里。分别之时，诊所全体同志都依依不舍。忘不了他的温和、大度与多干少说的精神，我更是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老师，又是朋友，这般分别，真情实感可想而知。我不善言辞，便写了一首小诗送给他。诗写道：“相处一载意恰然，寂夜共烛谈世观。同病相怜见如故，惜别依依共泫然。君多博学令弟羡，今别似鱼跃龙渊。咫尺天涯意不绝，遥遥海角心亦连。肺腑教诲永难忘，只恨志短才疏浅。一幅画迹见师意，寓情绵绵山水间。”
　　 诗中的“一幅画迹”，是冯老师临走前赠我的山水一幅，画中有山有水，近景是片片树叶，题字为“直节贯天”。如今画作早已遗失，可那份记忆，仍如当初般清晰。
　　 别后二年，我曾利用假日，骑车前往他家。他家有三间旧土房，两个女儿中，有一个因脑炎后遗症痴傻，其子却极为聪慧，五岁多便能背诵几十首唐诗，一脸稚气，言语却条理清晰。冯老师的妻子似有癔症之象，性情倒还算温和。
　　 分别年余再见面，老冯孩童般的真情流露无遗，买菜、做饭、沏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我还见到供在长几上的其父照片，头戴西瓜帽，身着长袍马褂，胖胖的身段，憨厚的面庞，正注视着尘世，也注视着我们。
　　 饭后，我俩信步从房后上山，畅谈未来。老冯笑着说：“没想到我还学会了骑自行车，若再调去马庄，便不用受奔波之苦和雨淋之累了。”我望着他依旧幽默中透着精明的模样，心中为冯老师祝福，也为我们这份跨越岁月的情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