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裂隙(小说)
美尼提亚山脉的东南方,一棵巨大的古柏树已经在一处山根上长了好多好多年,它的根系早就不知道在山腰中扎下了多深、多远。
这棵树的树干已经有两抱多粗,它的树冠像一顶巨大的、尖尖的圆锥——远远望去,从山根处拔地而起的这一抹深绿,就像一支巨大的、插在大地上的毛笔。
可这棵古柏的确是很老了,虽然它或许还会再活上成千上万年,甚至更久;可不得不说,多年的风风雨雨早已在它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粗壮的树干上以及幸存的主枝上,灰褐色的树皮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纵向裂隙,就像老人脸上的一道道皱纹。
远离美尼提亚的一块大陆上,一只老蜂王为了家族繁荣,把原本的家园留给了年轻人,自己带着一部分儿女离开了老巢。
他们没有像以前一样就近找一处巢穴安家,而是忽闪着他们弱小的翅膀一路飞呀,飞呀,飞离开那片有着红桃、有着脆梨、有着春槐秋桂的大花园;再飞过了河流,飞越了高山,来到了这棵古柏树旁。
在漫长的飞翔中,老蜂王的翅膀先是酸软得几乎要断掉,又慢慢地锻炼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硬,直到强壮得像一只麻雀的翅膀。然而,她的好多儿女最终还是没有跟过来,他们有的一头扎进了大田里油菜花的花芯中,有的翅膀挂裂在老刺槐的硬刺上;有的被暴雨抽打到了芦苇的枯叶下;有的一头撞上了蜘蛛网;有的挣扎着眼望着前方,却累得再也扇动不了翅膀……
终于,老蜂王带着她剩下的儿女们飞到了美尼提亚山脉,飞到了这棵老柏树的身旁。
老蜂王让侦察蜂们也停下翅膀休整,她自己不辞劳苦地围着这棵满是裂隙的老柏树打转。
她飞上树冠时,恰好撞见一只老蜘蛛正在繁枝茂叶间不紧不慢地织网,便微微收翅悬停在旁,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蜘蛛老兄,忙着呢?以后我们就是你的新邻居了。”老蜘蛛瞅了瞅她那带毒的尾巴,没有吱声。老蜂王“哈哈”一笑,“放心,老兄,我们蜜蜂的毒都藏在尾巴里,那只是我们自保的武器。”
见老蜘蛛依然没有交谈的欲望,老蜂王又笑了笑,远离老蜘蛛落在了一根柏树枝上。她轻轻地掸了掸腿,扭了扭疲惫的细腰,纵目远眺,视线里,是无处不在的野花、湖水;她飞下树冠,再次围着粗壮的树干绕了几圈,在心底再次喟叹着那几处又深又宽的裂痕比他们原来的家还要宽敞;她离开树周,远远地绕着古柏树的周遭转着圈子,目之所及,只有树根处的一窝蚂蚁,以及五公里之外的一处岩石缝隙里的一窝大黄蜂可做他们的邻居。
好一处天造地设的家园!
老蜂王兴冲冲地飞回古柏树。她选了一处又宽又长又深的裂隙,招呼着她的孩子们聚拢过来:“孩子们,现在是夏初,这里的温度刚刚适合建造我们的家园,大家齐心协力,让我们的新家早日在我们的手中建成!”
工蜂们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们有的齐心协力地衔来一根枯枝;有的用纤细的脚爪粘来一小块潮湿的泥土;有的飞到湖边衔来一滴露水,再混着嘴里吐出的干蜜粘合着枯枝和泥土。慢慢地,慢慢地,一道遮风挡雨的大门遮住了那道曾经只会经风沐雨的裂隙。
而在裂隙的内部,更多的蜜蜂进进出出地忙活着……
“这是在干什么呀?”一只路过的蚂蚁问。
“这将是我们的家园。”老蜂王用他明显更加健壮的翅膀揩去了他额头的汗珠,转头笑着回答那只好奇的小蚂蚁:“我的美邻,我们在建设我们的新家。”
“欢迎你们啊,新邻居。”小蚂蚁笑得看起来很真诚,“我的家在这棵树下,很大,很美,有多少个房间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数过来。我现在得回家去找我的姐妹们了。”
这次老蜂王没有回答他,她带着她的儿女们日日夜夜地忙碌。
这几天,在大门里面,先是几只最健壮、也是最有经验的工蜂,用咀嚼后的蜂蜡开始在老蜂王选好的裂隙顶部固定了一个蜡点;然后以这个点为起点,像人们盖大楼打地基一样,向下逐渐延伸——这是搭造一个新蜂巢的必备程序:吊顶搭建。
第一道工序完成后,在老蜂王的关注下,几百只工蜂如同耍杂技一般,纷纷用前足和后足牢牢抓住彼此的身体,搭建起一条可以自由工作的空中施工平台。只见他们一只抓着一只,从上方已经搭好的巢穴顶板向下垂直悬挂,一直延伸了几十厘米长。这期间,他们不断地调整着位置,有的向上爬,有的向下延伸,形成了许多细小的分支。
他们的动作看起来潇洒而随意,没有人知道,为了搭建这条蜡链,他们中的每一只蜂都拿出了吃奶的劲,他们细弱的腿几乎要被拉掉,他们的身体被踩踏得几乎要断成几截。
这条可以自由工作的空中施工平台刚一搭好,其他负责分泌和咀嚼蜂蜡的“建筑蜂”立刻或者直接站上了这条蜡链,或者挂在了链子旁边,开始用腾出的双腿和嘴巴专心捏蜡、塑形。
外头的太阳下山了,裂隙里的温度渐渐降低。老蜂王眼见建筑蜂手中的蜂蜡变得又硬又脆,她顺着蜡链上下扇动着翅膀,声音里满是鼓励和期冀:“孩子们,让咱们的小暖炉开动起来,让咱们的建筑师早日建成属于咱们的新家园!”
组成蜡链的工蜂们仿佛听到冲锋的号角,他们一边“嗨呀嗨呀”喊着号子相互鼓励,一边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全心全意地抖动着胸肌产生更多的热量。
正在建设中的蜂巢重新变得暖和起来,正在变硬变脆的蜂蜡再次得以顺利拉伸、有机粘合。建筑蜂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已经平整的蜡质底板不断地被加厚、加固,逐渐形成了一片完整的巢脾……
老柏树的裂隙彻底变成新蜂巢的那一天,老蜂王在空巢房里产下第一颗卵,采花蜂在巢穴门外跳起了优美的“8”字舞。更多蜜蜂的腹部翘起、触角高频率抖动,他们齐声高呼:“我们有新家了!我们有新的弟妹了!”
老蜂王没有参与他们的狂欢。环视着成百上千个干净、空置的巢房,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使命就是将这些空巢一一填满,一个不留!
微笑着倾听着巢穴外的欢歌,她腹部微缩,将一粒乳白色的卵,稳稳地产在了一个六边形巢房的底部。一粒,又一粒,动作精准而恒定——在黑暗的蜂巢里,她刻下了一个又一个近在咫尺的希望。
屋外的欢笑与她无关。她的战场,就在这崭新、干净、牢固的巢脾之上。每一颗卵,都是一个对未来的承诺;每一个被填满的巢房,都是铸造家园的一块坚实的基石,是她为这个新家注入的灵魂。她的新家,他们的这个由裂隙打造而成的家园,必将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响彻更多生命的轰鸣!
消息传开了,一只在一棵遥远的樱桃树上筑巢的老鹰飞了来。他绕着新蜂巢转了三圈,冷笑道:“哪来的傻瓜,将房子筑在黑乎乎的丑洞里,岂不是污染了这片土地的风景?不过,如果能够献出三五十斤蜂蜜,那我倒还能勉强地原谅你们!”
“蜂王浆也还不错,勉强可以弥补我和我孩子们的损失。”老蜂王先前没有发现的、躲躲闪闪地住在山脉裂缝深处、从不敢见阳光的一只毒蝎子爬出洞穴,在蜜蜂们的新家门口探头探脑、阴阳怪气地说:“我有时候还想带着孩子去这些个裂隙里捉迷藏呢,现在却让你们霸占了去,这是想搞占山为王还是怎么的!”
老蜂王早已经持续产下了很多粒蜂卵,正满心欢喜地准备着迎接新成员的诞生。这会儿听到外边这些挑衅的声音,她缓缓地站起身,用一只前足爱惜地抚摸了一下王台里用不了几天就会羽化出房的新蜂王,转身踏出了巢门。
她没有飞,一步一步稳稳地站在了那道保护着他们家园、她的孩子们用血汗筑成的门廊上。身体方面的劣势早已被血性弥补,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只翘着尾巴的老鹰,又轻蔑地瞥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间缩到一块土坷垃下、只露出两只钳子的毒蝎子。
“继续说呀!”她的声音不大,却被山风送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钢板上的金珠,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毒蝎子再次往后退了下,尽量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
“说了又怎么了?我虽然不住在这座山上,”老鹰倒是没有丝毫认怂,他耸了耸肩,用一只爪子掸飞了翅膀上的一片鹌鹑的毛片,语气轻谩,“可我翅膀飞过处,哪里不是我做主!哪个不得给我上供!”
老蜂王轻轻扇了扇那双与老鹰的根本不在一个层级的翅膀,嗡嗡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把被握紧的长刀在匣中震动。
“你说这洞丑?”她毫不畏惧地看向老鹰,扇动翅膀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像刀刃出鞘时的清吟,“可我的孩子们在这‘丑洞’里,一滴汗一滴血地筑出了三千六百个巢房。这是我们温暖的、生儿育女的家!你的樱桃树漂亮,你的鹰巢高级,你去守着啊,凭什么来我们这里叫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老鹰正组织着狡辩的语言,蜂王将目光移向那只缩在土坷垃下的毒蝎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至于你——说什么捉迷藏?”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寒潭结冰时的最后一声碎裂,“你在这裂隙里住了多少年,我不知。可我们的家园在建造之前,却从未有人捉过哪怕半次迷藏的痕迹!倒是我的新家刚筑成,你就闻着味儿爬来了。”老蜂王冷笑了一声,“你到底是准备有朝一日带着你的孩子来捉迷藏,还是来觊觎蜂王浆呢?”
老鹰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条正当的理由,他用巨大的翅膀扇出了一片尘土,强词夺理道:“这整个山脉的鲜花本来是大家的,你们一到来就全部占为了己有,让你们贡献出点蜂蜜、蜂王浆怎么了?”
老蜂王被尘风刮得几乎立脚不稳,他尽力地用六只细腿齐齐地、死死地抓紧门廊,一双经过锻炼的翅膀拍飞了在她跟前盘旋的尘土:“你的家离着这里远隔千山万水,这满山的花开得再艳与你有什么关系?蜜蜂采花酿蜜本来就是我们的天职,况且,我们不止是采花,更在为这满山的生命传宗接代——授粉就是我们对这片花海真正的回馈!现在,你凭什么张口就是三五十斤蜂蜜?”她一双大大的复眼毫不畏缩地看向老鹰,声音镇定,“你应该也活了几个春天了,见过三五十斤蜂蜜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吗?你知道这三五十斤蜂蜜需要我的儿女飞上几万公里、吮吸几千万朵花吗?你连一滴蜜都不曾酿过,不曾对我们有过哪怕一丁点好处,倒懂得给人‘做主’,懂得让人‘上供’了!你是凭什么?是凭着你的翅大嘴利,还是你的厚皮老脸?!”
义正词严地指责着,老蜂王缓缓向前挪了半步。那半步不重,与老蜂王铿锵有力的指摘一起轰响,让老鹰的翅膀僵了一瞬,让蝎子的毒钳子缩回了壳里。
“我们一路飞,我差点飞断了翅膀,更是不知道折耗了我多少儿女,这才从千里之外来到此处安居乐业。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你们送蜜,更不是为了喂饱你们那贪得无厌、企图不劳而获的嘴腹。”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风里,“我们家园里的每一滴蜜,是我的女儿们不辞劳苦换来的;这巢里的每一滴王浆,是我哺育子女的生命源泉。你们想要,自己酿去,或者等价交换!若想强取豪夺,你们连这个梦都不要做!”
老鹰用硕大的翅膀挡住他的那张老脸,尴尬地干咳了几声,毒蝎子将自己的尾巴藏在了腹部。
“我们的身后是家园,我们的脚下是底线——”老蜂王收回目光,转身带着簇拥在她身后的子女向巢门走去。她的背影瘦小而坚硬,她的内心忐忑更坚定,她的话语铿锵而有力,“若要进犯,便先从我们每一个的躯体上踏过去!”
山风掠过古柏树的树冠,那支插在大地上的毛笔,轻轻地,在天地间画了一个安静的句号。
老鹰和毒蝎子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风很大,如同冰雹一样的土坷垃、石蛋蛋如同下冰雹一样砸向蜂巢的大门……
天亮了。藏在老柏树体内裂隙里的蜂巢还在,巢房里面的蜂卵还在孵化。但蜜蜂家园的大门已经完全毁掉,连老柏树的身体上也多了两道流着树汁的新的裂隙。
老蜂王没有哭,没有骂,指挥着建筑蜂们修补着大门,她硕大的复眼里藏着满满的怒火和忍耐。新的儿女还在孵化,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为自己的家族迎来更多的力量。
“你恨他们吗?”来到这里第一天时见到过的那只老蜘蛛从树干上垂下来,慢慢悠悠地问。
老蜂王想了想,叹道:“我们蜜蜂的毒在尾巴上,我们只用它自卫,用它保护我们的家园,不会用它去伤害谁。但是,他们的毒在心里。”
老蜘蛛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怕他们吗?”
“我的很多孩子们现在还小,但我们绝不会怕。”老蜂王挺了挺身子,“寸土不让,这是我对矗立起我们家园的这片土地唯一的回答!大门坏了,我们可以修;可如果他们胆敢再来侵犯,那么,我们定会与他们有你死我活的一战!”
“唉,真不希望起战争啊!”老蜘蛛慢条斯理地往上爬了爬,摇了摇头,费力地织补着昨儿夜里的“池鱼之殃”:“都各自守着自己的家不好吗?”
“强盗的手,永远学不会耕耘;他们只懂一件事——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老蜂王看着忙忙碌碌修补着大门的儿女,“只有团结一致,把来犯之敌彻底打趴下,他们才会老实,我们自己的孩子出生后才会有一个温馨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