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风恋】颍淮风骨寄流年(组诗)
◎会老堂
第一次来时,门开着
三老的咳喘仍在梁间游荡
茶烟从地缝往上爬
缠住游客的裤脚
那年木柱,那年庭院
西墙砖记,宋时尘烟
一尊残碑把旧朝翻遍
断纹游成曲颈向天的飞龙
风来过,雨来过
北宋的月亮也来过
瓦当碎落,压住几片
未寄出的词笺
两朝风月,皆入盏外
三老围坐
一杯薄酒,敬了残荷
月亮门分割晨昏
“景贤”“尚友”在砖缝对望
黎公墨迹悬于檐下
仍保持着推窗的手势
墨痕犹湿
藏半生风骨,一襟忧思
推不动,千年沉郁
石碑们背对背立着
篆字沉潜,未敢扰行草余响
一纸拓片渡海去了扶桑
空碑座,只留月光对饮残章
另一块驮着乾隆叹息
碑纹里嵌着王朝的兴衰
默坐至静
只与历史对坐无言
风从古旧柱根穿过
捎来熙宁五年的酒香
苏子诗句爬满西墙
赵公车马声沉入地基
十多年了
我再来,它闭门
我不来,它空着
只有1928年那场密语
灯花暗结,长出青芒
天窗不漏残雨
是历史睁开眼
看人间,换了新装
(说明:“1928年那场密语”,1928年“四九”起义前夕,中共皖北特委在会老堂召开紧急会议,此次会议是“四九”起义的关键决策点,在阜阳党的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使会老堂成为皖北革命的重要见证者。)
◎颍淮面塑
颍水在指腹间苏醒时
面团交出柔软的身世
搓,是河湾缠住夕照
捏,是麦芒刺破晨雾
细梳轻刻,铠甲生鳞片
藏着颍淮儿女的刚劲
碳粉轻点,眉间染远山
载人间烟火,一脉温婉
钟馗敛袖,眉骨一横
淮风自起
刘锜马蹄,踏碎颍淮烽烟
欧阳公举杯,饮尽半生坎坷
一指捻就,风骨腾作云波
五十六色面泥,揉成圆月
红绸与银饰在指尖重逢
每一缕揉捻都藏着故土深情
银灯照彻篾筐幽处
软泥凝骨,兀自立成
比淮土更重的
乡关
◎颍淮情“农耕民俗博物馆”
老挂钟的滴答,比梦呓还轻
马灯里的煤油早已风干
旧杆秤称过谷子、棉花和阳光
秤盘空空,秤杆
还指着从前
老柜子吞下多少月光
老式藤椅,抱着从前的虚影不放
雕花的床柜里,缱绻着梦香
展盒中的绣花鞋,藏着
淮河岸边的烟火
走过的路,比淮河更弯、更长
供销社的盐和红糖早已售罄
墙上褪色的海报
欠一场未散场的露天电影
录音机在角落里,突然咔嗒轻响
记得我儿时趴在凳子上
听它唱《东方红》的模样
小人书氤氲着年少余温
那本翻卷了页角的《地道战》
是父亲给我的礼物
纸角留温,岁月自长
墙角的农具,静静倚立
那把磨亮的镰刀
曾被母亲握在手中
割过一茬又一茬麦浪
影子,比生活还沉
那石磙还认得打麦场
晒场的人,弯腰像秋后的穗
一粒汗珠落地,催出满地的麦芒
那么多汗水堆在这里
生活也学会沉默
我们一转身,便撞见自己
正慢慢走进展柜
而我们也曾是这样
长久伏在光阴的垄上
不知,自身亦是种子
被春天还给大地
◎热带植物园
——与漂泊者共勉
玻璃穹顶收留流浪的风
佛肚树把干旱酿成底气
挺着饱满躯干扎根
异木棉解开阿根廷的纽扣
露出南风
熨烫千百遍的故乡
散尾葵把光,梳成细长的笔画
旅人蕉张开巨扇
扇不尽,半生烟云
三角梅举着苞片,守住春天
真花极小,像季节
省略的箴言
仙人掌举起绿色蜡烛
在这里静静燃烧、沉淀
酒瓶椰子饮尽异乡酒浆
在陌生岁月里从容生长
盘根榕树将方言
扎进颍淮土壤
穹顶影子压住游人肩膀
藤蔓缠绕成时间的绳索与围墙
雨滴敲响玻璃琴键
所有根须攥紧闪电
在这肥沃的泥土里,播种
属于颍淮的明天
春风有来处。风骨归处
便是故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