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可以流转，良心不能流转
　　
　　 一九五七年的冬天，我出生在鲁西北大平原。放眼望去，原野一望无际，平平坦坦，广袤开阔，在我们这地方，想随便捡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是很难的事。
　　 儿时岁月清贫，童年没有什么好玩的物件。父亲那时候常要远赴外地出民工，每次风尘仆仆回家，总会捎回来一些酷似鹌鹑蛋大小的彩色小石子。我们姐弟几个人围着争抢，玩拾子、弹溜溜的小游戏，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到了晚上睡觉，都舍不得放下，干脆搂在被窝里，那几颗小小的石子，便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念想与快乐。
　　 从小生长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之上，我心里一直对大山充满无限的向往。上高中那几年，高考还没有恢复，我们这批农村学生毕业之后，唯一的出路就是上山下乡。
　　 有一次，我和几位同学一起去到校长的住处，和校长畅谈我们以后的人生前途。校长语重心长对我们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你们毕业后回到农村，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我当时年少气盛，脱口说道：“我们本来就是乡下长大的，一辈子看惯了平原，从来没有见过大山。我们不想再回农村，要是能上山，我们也是情愿的。”
　　 校长摇摇头，语气很认真：“农村的孩子，就应当回乡务农，扎根乡村干革命。”
　　 我依旧执着：“我们心里总想出去多见一见世面，一直向往山里的风光山水，总觉得山上一定风景美好。”
　　 校长看着我们一群天真的少年，耐心劝解：“你们从来没有上过山，只凭想象觉得山里好玩。真正的大山，山高坡陡，道路崎岖，没有平整马路，一切搬运劳作全靠肩挑人抬，生活十分艰苦。普通人下一次山，比你们徒步进城还要艰难得多。”
　　 年少无知，初生牛犊不怕虎，我那时一点也不怕，总以为山里处处是美景，日子轻松自在。如今回头再想，才明白那时候的想法太过天真，把深山的艰苦岁月，想得太过浪漫美好。
　　 高二那年的冬天，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课文，名叫《罪恶的牟二黑》。课文讲述的是山东栖霞大地主牟墨林的发家过往，也是旧时代地主残酷盘剥百姓的真实写照。
　　 曾经有一年秋天，天降寒霜，早霜冻坏了地里尚未成熟的庄稼，田间几乎颗粒无收，老百姓陷入饥荒困境。牟墨林看准时机，从东北运来一船高粱粮食，定下苛刻条件：一亩田地，只换一升高粱。
　　 灾荒年月，粮食就是活命的根本。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为了活命，只能忍痛把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换出去。山里的百姓虽然勉强保住性命，可大片山林田地，全都渐渐归到了牟氏名下。
　　 当地老百姓流传着一段顺口溜，字字含泪，句句悲凉：“牟二黑，牟二黑，吃人野兽吸血鬼，坑害穷人发了家，一家豪富万家泪。”
　　 民间还流传着一段趣谈，当年牟墨林曾和四川大财主刘文彩闲谈调侃。牟墨林谦逊说道：“我算不上富有，比不上您家底厚实。我倒想请教，您能否在我所有的山林里，每一棵树上都挂一枚铜钱？”
　　 刘文彩闻言，立刻叫来账房管家，细细核算整片山林树木的数量。管家核算完毕，悄悄附在刘文彩耳边回话：“老爷，整片山林树木数以亿计，总共需要铜钱数量极大，库房之中根本没有这么多积蓄。”
　　 刘文彩听罢，只能拱手叹服：“相比之下，还是您地广山多，家底雄厚，实在让人佩服。”
　　 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大山，却牢牢记住了山东栖霞这个地方，记住了牟家拥有望不到边际的山林土地。
　　 一九七六年冬天，我应征入伍。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没有坐过火车的我，坐上了一列老式铁皮闷罐列车。列车走走停停，一路颠簸，一天之后，我们在莱西火车站下车。
　　 放眼四望，大地一片白雪茫茫，银装素裹，天地一片素白，正好应了诗词里北国雪景的模样。那一刻，我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许多年的大山。
　　 随后我们坐上车轮缠着防滑链的军用卡车，行驶在蜿蜒曲折的山间公路上。一路上坡下坡，转弯刹车，车身颠簸摇晃，一车人像坐过山车一样，头晕恶心，满心难受。历经数个小时山路行军，我们终于抵达军营。
　　 到了地方一问才知道，这里正是山东栖霞地界，也就是当年大地主牟墨林曾经管辖的那片山水。
　　 新兵连训练期间，部队专门邀请当地一位老村干部，给我们讲述旧社会的苦难往事，讲述旧日地主欺压乡民的真实经历。后来又组织我们参观牟氏庄园阶级教育展览馆，一件件往事，一段段旧事，让人感慨万千。
　　 馆里有一个故事让我记忆深刻：从前有一位年轻乞丐，到牟家门前乞讨。管家打发下人给了乞丐一碗饭，随口说了一句刻薄话：“给他一碗饭吃便是，反正他吃下去，早晚还会把排泄物落在牟家的土地上。”
　　 年轻乞丐心里不服气，心里憋着一口气，心想非要走出这片地界不可。他吃完饭一路赶路，走了一整天，逢人便问这是谁家的土地，路人回答依旧是牟家地界。他不甘心，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半天，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
　　 直到遇见一位年长的老人，才告诉他：整片胶东大地，几乎都是当年牟家的地盘。乞丐万般无奈，最后也只能认命。从这件小事，足以想见当年牟氏家族土地之广，家业之大。
　　 时代更迭，岁月变迁。解放之后，旧的地主阶级被打倒，所有土地山林全部分给穷苦农民。后来又经历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土地山林全部归集体所有，由生产队统一安排耕种管理。
　　 我在栖霞当兵三年，平日里喜欢书画美术，为了写生创作，常常独自进山，游走在山水之间。久而久之，慢慢喜欢上了大山的沉稳与厚重，我的山水画作也在当地渐渐有了名气，结识了县里文化、美术行业的许多老师，彼此结下深厚情谊。
　　 服役期满，又是一个冬天，到了我退伍返乡的时候。文化馆的老师热心牵线，给我介绍了一位本地姑娘，招婿成家。姑娘姓牟，名叫牟彩芬。成家之后我才知晓，原来爱人竟是牟氏后人。牟氏家族后代散落海内外，港澳台以及国内各地，不少人事业有成，安居乐业。
　　 退伍之后，一心想着好好打拼，勤劳致富。我报名参加县里果树技术培训班，刻苦学习果树修剪、林果管理技术，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林果手艺。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乡村政策一步步放宽，农村土地山林重新承包到户，家家户户重新成为土地的主人。我凭着一身果树技术，常年走乡串村，给周边乡亲做技术指导，帮扶大家管理果园。凭着踏实肯干，慢慢积累下人生第一笔原始资金。
　　 后来我创办果业经营公司，和各地果农签订合作协议，统一技术指导，统一果品销路。几年辛勤打拼，事业越做越大，一步步发展成初具规模的农林集团公司，资产也渐渐丰厚起来。
　　 就在事业稳步发展的这一年冬天，我一位远房的亲戚，也就是香港的一位大舅哥，提出要和我深度合作。他邀请我去往香港，参观他名下的金融信贷公司。
　　 两人彻夜长谈，他给我讲经商之道、财富之路，讲时代风口、政策机遇。他说，安稳做实体，辛辛苦苦一年又一年，挣钱缓慢，永远做不成大事业；想要做大做强，就要看懂时代风向，看懂国家政策，借势而行。
　　 他还拿早年牟墨林把握灾荒时机、以粮食置换土地的旧事举例，说放到如今，这就是大家常说的土地流转，是顺势而为的眼光与手段。
　　 那几年，乡村振兴、土地流转相关政策陆续出台，原本是为了盘活农村资源、增加农民收入、带动乡村发展，是利农惠农的好政策。
　　 在旁人的刻意点拨与利益诱惑之下，我一时迷失心智，动了贪念，一心想着快速做大资产，盲目跟风效仿，想着借用相关政策渠道，大范围办理土地山林流转手续，再通过相关政策渠道办理抵押融资。
　　 只想着顺势借力、快速扩张，却忽略了做人的底线，忘了踏实本分的初心，一步步被名利和贪心牵着往前走。
　　 我四处开具各类经营证明、信誉材料，辗转多地，在基层打通关系，办理大面积土地山林流转手续。农户只拿到一点微薄的补偿，土地依旧由自己耕种打理，只是一纸证件变更，而我却拿着大量流转证件，去办理大额资金抵押。
　　 跨省跨区，多地操作，一心朝着做大资产、快速暴富的目标往前冲，全然没有多想背后的风险，也没有深思其中的道道危机。
　　 正当我野心勃勃，规划往后事业蓝图，准备朝着更高的目标发展的时候，意外悄然而至。
　　 曾经带我谋划这一切的香港亲戚，突然失联，电话关机，杳无音信。我急忙赶往香港的公司，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办公场地空置，往日的一切化为泡影。我放在对方那里的大额资金，也尽数落空。
　　 也就在这前后不久，国家层面很快察觉到相关政策在落实过程中出现了严重偏差。原本利国利民的土地流转、涉农信贷政策，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钻了空子，借机谋取私利，空手套白狼，把惠民政策当成了个人暴富的工具，潜藏着巨大的金融风险和乡村隐患。
　　 中央及时洞察利弊，看清了其中的漏洞与乱象，当即果断调整方向，收紧管控，叫停了相关土地流转抵押贷款项目，杜绝有心人继续利用政策漏洞投机取巧、牟取不义之财。
　　 政策及时刹车，漏洞及时堵上，国家从大局出发，护住了农村的根本，护住了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事情冷静下来，我才幡然醒悟。回头看看一路走来的路，从鲁西北平原童年的几颗石子，到栖霞大山里的青春军旅；从踏踏实实靠手艺创业，到后来被贪欲蒙蔽双眼、步步走错。
　　 老话说：人初生之时，眼睛是黑的，心是红的；一旦贪心上头、眼里只盯着钱财，眼睛变红了，心也就变黑了。
　　 世间万事，有度有规。国家政策利民惠民，土地可以依法合规流转，顺应时代发展；但是做人的良心、做人的底线，永远不能流转，永远不能失守。
　　 牟墨林当年趁灾荒夺人土地，是旧时代的无情盘剥；今人借着政策空子算计土地、投机取巧，是新时代的贪心迷失。历史境遇不同，手段方式不同，可骨子里的贪婪，如出一辙。
　　 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才能行得稳、走得远。再多的财富，再大的家业，若是昧着良心换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虚空。
　　 走过半生风雨，历经世事浮沉，我终于深深懂得：土地可以流转，政策可以变通，唯独良心，一辈子不能转手，不能亏欠。
　　 守住良心，守住本分，才能安稳度日，无愧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