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和奶奶住在一起，奶奶喜欢和九奶奶往来走动，我也最爱跑到九奶奶家里玩耍。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院子，栽满各样花木，迎春、玉兰、海棠、腊梅，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热热闹闹，满眼鲜亮。
　　 只有九奶奶的小院，清简又安静，不栽繁花，也不种艳草。老旧斑驳的木门两侧，一左一右，长着两棵枸杞树。
　　 枸杞长得粗壮繁茂，翠绿藤蔓柔韧绵长，垂垂络络，顺着门框、土墙慢慢曲折盘绕，向上攀爬。年年岁岁抽枝展叶，枝蔓互相缠绕，枝枝叶叶铺开，天然撑起一片凉荫，成了小院一道独有的景致。
　　 春日草木萌动，能采摘食用的寥寥无几，唯独枸杞头鲜嫩可口，护肝明目、稳血压，吃着安心又有营养。九奶奶从来不等邻里上门讨要，而是自己摘好挨家挨户送过去，待人热情又和善。谁家没吃过九奶奶送的翠绿鲜嫩的枸杞头和红红艳艳的枸杞子呢？
　　 我最爱喝奶奶做的枸杞头粥。每次接过九奶奶送来的枸杞头，奶奶便生火煮粥。粳米煮得软糯将熟时，下入切碎的枸杞头，小火慢煨五分钟，加少许盐或放一点冰糖即可。白白糯糯的米粥衬着一抹翠绿，既有米香的醇厚，又有枸杞嫩芽淡淡的清气，入口温润绵软。春日的暖意顺着舌尖暖遍全身，心里满是舒坦与熨贴。
　　 更让我心心念念的，就是九奶奶包的枸杞头包子。鲜美的猪肉馅裹着切碎的枸杞头，肉香与野菜的清润交融，不油不腻，吃起来格外香，怎么吃都不够的。只要一闻到小院飘出的包子香气，不用人喊，我一溜烟往九奶奶家奔去。
　　 每次去她家，路边再好的景致都顾不上看，我的眼里只有门前那两棵枸杞树。我常常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在树下走来走去，抬头看看密密层层的枝叶，伸手轻轻碰一碰带小刺的枝条，心里满是好奇，总有问不完的话。九奶奶性子温和，从来不会嫌我吵闹，总是耐心应答。
　　 九奶奶年轻时一定很好看，就算上了年纪，模样依旧干净周正：细细的眉毛，温润柔和的丹凤眼，鼻梁挺直，薄唇含笑，面色红润。一笑就露出浅浅酒窝，牙齿整齐白净，整个人透着安静端庄的气韵。
　　 她一双手虽已干枯，依旧细长秀气，一看就是双巧手，终日不曾停歇。每到午后，就便将茶壶茶碗一一放进黑陶盆，就着清水仔细清洗，动作不急不缓，一丝不苟。茶具洗好，泡上一壶枸杞茶，一个人坐在树下你，轻轻闭着眼，似含浅笑，静静凝望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枸杞树，安然淡然，安闲自在。
　　 这枸杞茶，是九奶奶亲手炮制的。每到春日，她摘下枝头最嫩的芽尖，剪掉老硬的梗，洗净沥干，不焯水、不暴晒，就放在阴凉地方慢慢阴干，成了纯天然的枸杞叶茶。
　　 我曾小声问她，院里怎么不栽别的花草，偏偏只种两棵枸杞。九奶奶淡淡笑着，语气平和：“不是不想栽，是那些花儿太娇气，经不住风吹雨打，怕冷又怕热的，扎根太浅，留不住。就数枸杞皮实，不挑水土，栽下就能扎根，安安稳稳，一守就是几十年。”
　　 慢慢长大，听村里老人闲谈，才慢慢知道九奶奶藏了半生的坎坎坷坷。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一辈子过得凄苦。她一生嫁过三次，三任丈夫都没能陪她走到老。有的常年生病，早早离世；有的遭遇意外，仓促离去；还有的远赴战场保家卫国，再也没能回来。
　　 一辈子聚少离多，所有风雨苦楚，都是她一人默默扛下。可九奶奶从不将“苦”字挂在嘴边，不抱怨命运，不诉委屈，从未见她愁容满面、逢人诉苦，只将心酸与委屈藏于心底，独自消化承受。
　　 三任丈夫走后，前前后后留给她八九个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她心底善良，起早贪黑，日夜操劳，将这群孩子视如己出，一视同仁，一个个拉扯长大。
　　 小时候的我，看着树下孑然独坐的九奶奶，心里莫名心疼。她总是一个人出出进进，儿女们都不在身边。好多想问的话涌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必定自己还是个小孩子，不敢轻易去窥探老人深藏半生的心事。
　　 回到家里，我缠着奶奶追问缘由。奶奶轻轻点我的额头，笑我小孩子心思细腻，而后慢慢把往事讲给我听。
　　 外人都说九奶奶命硬，却不知她心地至善。一辈子命途坎坷，受尽风雨，却从来不怨天尤人，待人宽厚。邻里遇困，她总是挺身而出；过往的外乡人、下乡的青年，大多吃过她做的饭菜。那些水土不服、染了小病的青年，她便煮枸杞水、包枸杞头饺子悉心照料。
　　 日子清贫，她却教育儿女，纵使贫寒，一定要守住本心，不能丧失志气。九奶奶总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女们穿着虽然朴素，却始终干净利落。她带着儿女们踏踏实实过日子，活得通透又宽厚。
　　 如今，她辛苦养大的孩子们，奔赴四面八方，早已各自成家。九奶奶不愿拖累儿女，任由他们各自打拼谋生。孩子们有的教书育人，有的行医济世，有的打工谋生，也有的在家种地，人人本分做事，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时光流转，又是一年秋天到，枸杞树上缀满红彤彤的果实，颗颗好似玛瑙一样晶莹剔透。不仅孩子，大人们也常来九奶奶庭院摘几颗品尝，鸟儿们也成群飞来，在枝头叽叽喳喳，趁九奶奶不备，偷啄几颗枸杞子。
　　 每年枸杞子成熟时，常年在外的儿女们，便携家带口赶回来，原来九奶奶的生日就在秋天，他们都是回来给老人家祝寿的。冷清了许久的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便欢声笑语填满，连枸杞树好似也快乐起来，满树红艳艳枸杞子摇曳生姿，好似在欢歌。庭院里支起大锅，蒸煮煎炸， 枸杞的清甜混着饭菜香气，烟火气袅袅升腾，一家人团圆在一起，暖意融融。
　　 九奶奶缓步走到枸杞树下，抬手摘了一把新鲜枸杞，转头看着我，轻声说：“妮子，留下来吃饭
　　 我用力点点头，笑着祝福她：“九奶奶，祝您生日安康，岁岁舒心。”
　　 暖阳洒落小院，枸杞枝叶随风摇曳，枸杞子红艳欲滴，缀满欢喜。门前两棵老树相依而立，默默无语。
　　 九奶奶这一生，历经离别之痛，吃过太多苦，却始终温和待人，向善而行。她就像院里这两棵枸杞，平凡质朴，不张扬，不悲戚，以一身坚韧耐得住清贫，直面人世间风风雨雨，于悠悠岁月中，稳稳扎根，从容生长。
　　 两棵枸杞树陪伴着九奶奶半生岁月，而她的从容、善良和坚强，还有枸杞淡淡的清香，旧时光里的缕缕温情，早已深深留在了我的童年里。每每回味，那抹独属于枸杞头的清香便会悠悠飘来，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