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最后一个劳动节(散文)
今天,是我在工作岗位上的最后一个劳动节。
像往常一样,我不到六点一刻就到了单位。三十多年来,这个习惯从未改变——不论刮风下雨,不论寒来暑往。也像往常一样,开机的同时烧上水,等视线由云外进到云里,水也开了。打个鸡蛋,用筷子搅散,开水一冲,金黄的蛋花在碗里翻腾舒展,今天的生活,就算正常开始了。
搁往常,等蛋汤晾凉的那一小会儿,我会点开统一身份认证系统,第一时间处理公文。里面有总部或政府相关部门下达的会议通知,凡是标注“急”的,我得抓紧时间提给领导,同时勾上短信提醒按钮,让他知道有一件急事需要处理——避免因自己的不着急而让领导被动,这是工作中最忌讳的。接下来,我会查看考勤系统,检查是否有打卡不及时或操作失误需要维护的。考勤直接关乎每一位员工的绩效考核,影响月奖分配,决定大家拿到手里的钱。这钱,可能是一家老小的生计来源,不能因为我的疏忽,给哪个员工家庭造成损失。然后,会逐一点开BPM流程、OA邮箱、管理可视化等系统——那些都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可以喝完鸡蛋汤,等到了上班时间慢慢去处理。趁这段时间,可以看看公司新闻,或上上外网,或在有需要的情况下补记一个流水账。
今天,处理完公文,看罢考勤系统,还不到八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台历上的日期,往日那些有关劳动的点滴,慢慢浮现眼前。
我想到了在河北省地震局的那段日子,那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一站。先是被分到一个地震台,因工作性质,台站的地理位置甚是偏僻——在一片农田里,一片坟地还在院子里,离村庄远,离大马路更远。最初安排在测震组,负责速报全球地震的震中、震级、震源等参数。这要求测震仪灵敏度极高,稍有震动,记录笔便会在仪器上高高低低地画出波形,那些波峰波谷与小地震形成的形状几乎一样,这无形中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只为排除是否为外界干扰。
地震台的工作是三班一倒:正班、副班和夜班,连续三周,休息一周。记得工作后的第一个五一,正好轮到我值夜班。那时刚参加工作不久,心里难免有些发怵——院子里那片坟地,在夜里总让人想起些什么。为了给我壮胆,主班、副班的两位师傅晚上都留在办公室陪我,我们正聊着天,测震仪突然发出尖厉的叫声。
“快,行动起来,这个地震应该不小。”副班兼组长高师傅噌地站起来,换图纸,测算震级等参数,第一时间报给了国家地震局。那一番折腾下来,天就蒙蒙亮了。虽然一夜没睡,但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地震,虽然远在外国,但还是既兴奋又紧张,完全忘了时间,也忘了累。等收到国家局反馈的信息,与我们测算的结果一致时,我们几个击掌庆祝。那年底,地震台的大震速报项目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名单里有我的名字。
从河北到北京,不过几百里地,我却走了整整一个青春。调到北京后,我进入了燕山石化。这个单位的性质与地震局完全不同,从事的专业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由大震速报一下子转成了工程预结决算。我不得不像个小学生,从专业名词开始学起,了解项目内容、施工工序……继而材料价格、施工定额、工程预结算软件……那些东西简直跟天书一样。好在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即使家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我也要见缝插针,抓住一切时机努力学习。到燕化的第五个年头,我一举拿下了造价师、一级建造师及投资咨询师三个全国注册的执业资格,也掌握了现场形象进度、财务资本支出及统计之间的关系,为后来的投资统计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在燕化,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的大检修,贯穿了四月和五月两个月。为了去现场方便,部门领导齐部与保卫武装部沟通,将我的私家车征用为公车,装上阻火器,可以随时开往每一个施工现场。五一那天,齐部亲自开着这辆“公车”,带我来到炼油厂三催化装置。那天正赶上检修塔盘,在倪副厂长的带领下,我们爬上了三催化最高的塔。趁齐部听取汇报的工夫,我与一线工人了解相关内容——遇到的困难、影响工期与造价的诸多因素,以及需要部门解决的难点、重点。回到办公室后,结合图纸、定额、市场价等,重新估算了项目总造价,使得最终结算省下了一大笔。因为表现突出,那年我被评为了检修工作先进分子。
2016年转入投资统计工作后,每年的五一就都绑在了岗位上。回老家总是晚走早回,连续数年,我们单位都是总部投资统计先进单位。
搞了九个年头的大震速报,十五年的工程预结决算,又干了十年的投资统计,业余时间再记记生活流水账,一晃小半辈子就过去了。投资统计工作有时间限制,总部和政府平台两个口径,开闭网时间有所不同,但一致的是节假日不顺延。我又是急性子,不愿被人拖着走,因此每月一号我都会在单位干活——若赶上周末上班,不算加班。这些年来,从地震台的测震仪到燕山石化的塔罐管廊,从震波曲线到工程图纸,从速报到结算,从农田里的坟地到钢铁丛林里的装置,我这一辈子,像是被什么推着走,又像是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
碗里的鸡蛋汤,已经完全凉了。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窗外,厂区的装置在五一的晨光中静静矗立,管廊纵横,塔罐参天,像一座沉默的城。今天是工作日,也是假日,厂区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蒸汽放空的声音,嗤——的一声,划破寂静。
过完这个节,我就要光荣退休了。明年此时,我应该已经在老家,在父母身边,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但我知道,到了那天,我还是会早早醒来,烧水,打一个鸡蛋,用开水冲一碗蛋花汤。然后坐在窗前,想一些过去的事,想那些加过的班、爬过的塔、熬过的夜、击过的掌。
劳动了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劳动本身,就是最好的报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