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村医阿伯(散文)
一
离家不远处有一个斜坡,斜坡中间围了一个牛栏,这路上到处都是牛粪。特别是下雨天,雨水、泥沙和牛粪混搭一起,我最不喜欢就是走这条斜坡路,要是需要走这条路,我就踮起脚尖踩在干的地方,要是父亲见我磨磨蹭蹭就会过来把我抱起来。
斜坡上是一块狭长的平地,连着一排瓦房,最边上的一间瓦房是一间中医诊所。其实,说是中医诊所,那会儿也配西药。
小时候生病,父亲最常带我去的地方,就是这里。父亲让我叫他阿伯,记忆中的阿伯个子中等,身材微胖,每次见他,他总是一脸笑容,乐呵呵的,露出他那一排泛黄的牙齿。
诊所很小,是两小间瓦房组合而成,头间瓦房是看病拿药的,地面是夯土,头顶就是瓦片木梁,两面靠墙是药柜,药柜黑漆漆的,都脱了漆,药柜的每个小抽屉上都用钢笔重新描着药名:甘草、当归、金银花……柜子上还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有铁的、木的、玻璃的,角落里还放着药臼。后间瓦房是输液兼休息的,有时候大伯和父亲有空,总来阿伯这里喝茶聊天。
可印象最深的,是阿伯的那双手。
记得有一次生病,那会还小,阿伯让我把手放在脉枕上,只见阿伯的手指把着我的寸关尺,阿伯手指粗糙、指尖长,还很厚,泛黄。应该是长时间抓草药、捣药、拨算盘和抽烟留下的。他一边把脉一边询问我:“哪里难受?吃了什么东西?舌头伸出来看看?”等等之类的话,过后就开了药。
每次去看病,我总是盯着阿伯的算盘看,有时会忍不住上手摸,还没等我上手,阿伯就开始用算盘算药钱,他拨算盘很快,几吸之间就算好了,也就几块钱。
阿伯叫什么,我不记得了,记忆里就一直叫他阿伯。
阿伯以中医为主,因此诊所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浓郁的草药味,时不时传来捣药的声音。斑驳的墙上挂着早已褪色的人体穴位图,图上的经络像河流一样弯弯曲曲,标注都是繁体字。
二
在诊所的下方是有一块水泥地,开着另一家西医诊所,说西医其实也还兼顾着中医。
这间西医诊所是三开间的水泥房,白墙,白大褂,进门先让量体温,问两句就开药片。医生治得快,退烧药一吃就好,消炎药一吃就消。这和阿伯不一样,他要望闻问切,不能乱,把脉前总要先把自己的手搓热。他治病不急着压症状,他说病是身体在说话,你得听它说什么。
我总觉得西药快,但不彻底,中药慢,那是需要静养调理。村庄都是干活的农户,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先去那里拿药片;吃不好,才来找阿伯配中药。
阿伯是中医,但也是病患,他患有糖尿病。我一直纳闷,作为糖尿病患者,还能把脉问诊吗?可阿伯稳稳当当地把脉,依旧乐观,我也就没再多想。
记得五六年级那会儿,我经常咳嗽,吃了西药不见好转,才去阿伯那里拿中药喝。阿伯看过之后,开了药单,起身配药,一边捣药一边对我说道:“这药苦,喝药之后可以配点冬瓜册(甜蜜饯)吃,这样就不苦了。”
我没注意听阿伯的话,一直盯着玻璃药柜看,里面摆放着膏药、乳膏等,还有薄荷润喉片,我问道:“阿伯,这润喉片能吃吗?”
“可以,不过要先喝药,要是再咳嗽可以含润喉片,这润喉片只能喉咙舒服点,无法根除的。来,药好了,一天三次,一副药煎两遍,第一遍三碗水煎一碗,第二遍一碗水煮开就行。”阿伯配好药,拨算盘算好钱,随即将药单插到一旁的铁丝,那药单都垒成“山”了。
“来,给你拿一个润喉片。不能一次性吃太多,喉咙不舒服才能吃。”说完,阿伯就拿一瓶润喉片给我。
我喜出望外地接过润喉片,说道:“谢谢阿伯。”
“好了,快回家吧!”阿伯说完就往后头走去,我也离开了诊所。
那场咳嗽断断续续地拖了很久,参加工作后经常讲课,最后成了慢性咽炎。要是喉咙不舒服了,每次含薄荷片,总会想到阿伯递给我的润喉片的那个画面。
三
后来家里养猪,赚了点钱,没曾想父亲却病倒了,钱都用来买药了,中西药都是在阿伯这里问诊的,拿药的。
我给父亲拿过药,见阿伯在药柜上抓药,每抓一味就放在称上称,我第一次注意到阿伯手里的戥称,那戥称要么平,要么翘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见阿伯有些着急,没有什么笑容,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怕。配好药后,阿伯交代说按照之前的方法煎药就行。
父亲病重了有大半年,看病的钱早已花完,也欠下阿伯的中药钱,直到父亲病逝,也没能还上阿伯的钱,想着收到族里给的帛金,到时候再一块给阿伯,可阿伯却说:“不用了,都是老熟人,没给的中药钱就算是帛金吧。”说完,阿伯从一本记账本中将父亲欠费的那页,撕了下来,又将其撕碎了。
阿伯有两个儿子,听说大儿子入赘了,小儿子在外面工作,不常回来。妻子干农活,夫妇俩就这样相互守护着,过着日子。
再后来,那西药店没开了,只住人。阿伯成了村里最后的村医,他的日子依旧和药材、病人打交道,而我也离开村庄外出学习工作。再得知阿伯的情况,是几年前了,听说阿伯在家病逝了,走得悄无声息。
阿伯的离开,也将他的诊所一并带走了。那两间灰瓦土墙的小房子空了一两年,从小房子路过,再也看不到牛栏的痕迹,闻不到草药味了。后来村里修路,推土机来了,土墙一推就倒,灰瓦一片片碎掉,发出清脆的声响。那里现在是一条水泥路,又宽又平,直通海边。
有时候回家,我总会在路边的草丛里看到几株车前草,是不是阿伯当年种在屋后的?水泥路不会记得谁曾在那里住过,但车前草应该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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