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我是一个富裕的人(散文) ——谨以此篇,遥寄哀思,永怀父恩
一直觉得,我是一个富裕的人。
我拥有很多财富,不信,给你清点清点。
小时候。
我拥有很多纸糊的灯笼,各式各样的,在元宵节前后三天,与小伙伴们在村巷比试嬉闹。十四试灯,十五亮灯,十六碰灯。十五的亮灯,最能显出我灯笼的漂亮。十六的碰灯,则最能显示我灯笼的结实和威风。每一岁,我的灯笼都能获冠军。我那小小的骄傲的心,仰仗于那双手——父亲的手,它们没有别的小朋友父亲手那么大,那么粗糙,但它们很灵巧,这些灯笼,就是它们做的。最厉害的要数那架飞机灯笼。机身修长劲挺,机翼宽阔舒展,机身机翼浑然一体,平稳又凌厉。机头装有风轮,跑起来时,风轮飞速转动,煞是好看。固定风轮的竹签,像一把剑,能轻而易举刺破对方灯笼罩,撞倒蜡烛,使对方灯笼立即起火,瞬间毁灭。
我拥有很多哨子,泥做的,各式各样,有像鸟的,有像小猪小羊小老鼠小猴子的。能吹出悦耳的哨音,带着泥土味的哨音,不高昂,但清晰。它们也出自那双灵巧的手——父亲的手。
我拥有漂亮的衣服,衣服胸前绣着花。我的帽子,我的围嘴,我的枕巾枕套,还有后来的书包,上面都绣着花。衣服是母亲做的,花是母亲绣的,母亲是裁缝。图案却是父亲设计,父亲画的。
我拥有漂亮的麻花辫。我的辫子是头发分成四股辫成的,辫稍绑着红绸子打的蝴蝶结。扎辫子的是那双灵巧的手——父亲的手。
上学了。
我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去学校。我的每本新书都包着书皮,书皮上都写着我的姓名。书皮是那双手包的,姓名是那双手写的。书皮包得平平整整,姓名写得端端正正。到学期底,好多同学的书被揉成牛肉,我的书却仍崭新如初。
我拥有很多奖状,我的,还有哥哥们的,贴满了屋子的墙壁。它们让那小小的昏暗的屋子变得亮堂,也让父母的心变得亮堂。它们照见一条路,我们上学的路,从短到长,由近到远,笔直的,弯曲的,平坦的,坎坷的,土路,公路,铁路。还有路上奋力地蹬着自行车的父亲,自行车的后座,是要送到学校灶上,给我们换饭票的一口袋粮食。这些奖状,带着父亲的手温,承载着父母的希望。
我拥有夏夜的天空,天空里的星星和月亮,还有夜空下的小院子,小院子里口琴吹出的《东方红》,二胡拉出的《二泉映月》。那如痴如醉的乐音,凝结成我生命的细胞,滋养着我的灵魂。那个深情演奏者,便是我的父亲。
我拥有一群羡慕者。每临近过年,我家总是门庭若市。来者分两类人,一类是来请父亲写春联的,一类是请母亲做过年衣服的。院子地上铺满了已写好正在晾干的红春联,屋子绳上挂满了缝好的新衣。我忙的不亦乐乎。一会儿帮父亲取刀压纸,一会儿帮母亲拿针取线,一会儿给来人端茶递水。每个人的双眼都带着艳羡,每个人的口里都是夸赞。是的,父亲替乡亲们写春联是免费的,母亲给乡亲们做衣服也只收成本费,连成本费也给不起的,或换工替母亲纺线织布纳鞋底,或一笼荠荠菜两个鸡蛋三句暖心话也行。与人为善一直是父母做人的信条。
时光飞逝,一转眼,我工作了,结婚了,生子了。我是父母最笨的小孩,我的翅膀稚嫩而柔软,我只能在低空飞翔,而且飞得磕磕绊绊。让他们骄傲的儿子一个个成了国家人,成为国之栋梁,只有我,还让他们忧心。这是我最大的不孝。
毛主席诗云“人生易老天难老”,父亲那双灵巧的手,因帕金森病发抖,再也灵巧不起来了。那蹬自行车给我们送粮食的双脚,再也站不起来了。我知道,该是我为它们服务的时候了。
然而一出学校就进了学校,由学生变老师的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又怎么能服务好呢?整整一个暑假,我报名家政公司学习养老护理,拿到了养老护理证。从此,我成了专职女儿。
一千五百个日日夜夜的陪伴照料,又怎能报得了父母几十年的养育之恩?我知道,我的财富是父母给的,我所列出的,仅仅是我财富的万分之一。如今,父母已离开我们五年了,我自信即便离开他们,我也会拥有更多财富,也会把这些财富传给我的下一代,下一代传给又下一代,我们世世代代都成为富裕的人。谁说富不过三代呢?!
最后,请允许我以史铁生的诗作为这篇文章的结束语:
如果清点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这片天空
那是我恒久的眺望
我的祈祷
我的痴迷、我的忧伤
我的精神在那儿羽翼丰满
我的鸽子在那儿折断翅膀
我的生命
从那儿来又回那儿去
天上、地下都是我的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