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那通未接的电话(小说)
金妍希最后悔的那件事,是关掉了一张SIM卡。
2014年,大一,金妍希在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认识了刚转学过来的陌成空。那时,陌成空不仅长得贼帅,还是家境优渥的富二代。起初,金妍希并未将这类富二代放在眼中,她最讨厌的就是母亲口中的这种人。在学校里,金妍希尽量远离陌成空,她的高冷也因此出了名。无论是本班还是隔壁班,女生们都很巴结陌成空,围着他周边打转。金妍希不想跟陌成空有过多牵扯,于是独来独往。然越是不想牵扯,牵扯得就越深。
金妍希有一个很爱她的母亲方桂梅,方桂梅一直跟女儿说,学成归来,在跳马镇安心上班,一家人快快乐乐。她一直想,让金妍希在跳马镇周边找个上门女婿,一家人住在一起,永不分离。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方桂梅起早贪黑,在打石场里像男人一样干着活,只为了能多挣一些钱。
受到母亲方桂梅的熏陶,金妍希很听话,一直跟随着母亲的脚步,一步步活成了她的模样。街坊邻居都说,金妍希就是活脱脱的“小桂梅”,跟她母亲很像很像。金妍希也不反驳,她就要学成母亲的样子,哪怕是一个动作。
尽管金妍希很冷漠,但陌成空不知怎么的,对这个性格古怪的女生就格外上心了,频繁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可能他觉得她长得比其它女生要漂亮许多,亦或者是她那份高冷得让人窒息的感觉,让他有了征服的欲望。但不管是哪一种,陌成空都沦陷了。
陌成空弄到了金妍希的电话号码,手指一动就拨了出去。“喂,哪位?”电话里传来金妍希的声音。“我,陌成空,想跟你聊一下。”“你......有病。”金妍希立马挂断了电话,并拉黑,她不想被人骚扰。陌成空不死心,又拨了过去,手机提示音,对方已关机。一连几天,陌成空每次打金妍希的电话都是这个提示音,他知道自己被拉黑了。
每次遇到陌成空不停搭讪,金妍希就被恶心一次。金妍希很讨厌他,不止一次两次警告过他,别惹她,否则要他好看。面对金妍希的警告,陌成空没有放弃,依然死缠烂打,他就想撼动医学院里这颗最美的坚冰。他想看看,那层坚冰下面,那颗最柔软的心房究竟藏着什么。面对陌成空的穷追不舍,金妍希甚至爆了粗口也没能阻止对方,反而让他越发地执着。
陌成空发现,每次在饭堂里,金妍希都舍不得点贵一点的菜,他萌生了想给金妍希改善伙食的念头。这天,饭堂里,陌成空看到金妍希拿着打好的饭盒出来了,拐角处,他装着不小心撞翻了金妍希手中的饭盒。饭盒“哐当”一声被打翻在地。“你瞎呀!赶着去投胎。”金妍希吼了陌成空一嗓子,想蹲下身捡起饭盒。陌成空抢先一步捡起地上被打翻的饭盒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陪你一份。”然金妍希并不领情,一把夺过饭盒,瞪了他一眼扬长而去。陌成空呆呆地愣在原地,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回过神,笑了笑,拿来扫把把地上的食物扫干净。
没多久,学院里来了一只流浪小猫,每天晚上都在宿舍周边叫唤。小猫走路一拐一瘸,躲在一个角落里舔舐着身上的伤口。陌成空看到小猫很可怜,就收留了它。陌成空也很喜欢小猫,家里就养了两只。陌成空收留流浪猫的消息很快被女同学们疯传,也传到了金妍希的耳朵里。陌成空收留小猫的举动,让金妍希对他的印象大大改观。她觉得一个喜欢小动物的男生,一定不是什么坏人,第一次对一个富二代有了好感。接下来的事情,陌成空做了许多有意义的事,不是帮助校园做义务,就是帮助贫困生改善生活。还有一次,陌成空救了一个溺水的同学,让他名声大噪。陌成空的举动,也一幕幕落在金妍希的眼中。她看着黑名单里那一通通未接电话的同一个号码,悄悄地又移了出来。
关于陌成空追求自己,金妍希换了个方式,旁敲侧击地跟母亲提了这事。她没有说主角是自己,说成是闺蜜。母亲的回答是,富二代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让金妍希远离他一点。从母亲的语气中,金妍希感受到方桂梅好像对有钱人总是充满敌意,觉得他们不怀好意。然陌成空的疯狂追求,那种执着劲,让金妍希的内心也开始松动。现在,她不再像往常那样牙尖嘴利,语气咄咄逼人。现在金妍希温柔了许多,她的那层坚硬的外壳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她想给陌成空一次机会,尽管她认为母亲不会同意。母亲告诉她,不要相信那些富二代,他们会骗人的。
金妍希开始怀疑母亲的话,不一定自己就那么倒霉,会遇见一个人渣,像大舅的女儿一样。金妍希对陌成空说话的语气越来越软,关系逐步升温。看到金妍希态度转变,陌成空双拳紧握,做了一个YES的动作。他跟同学调换了一下位置,和金妍希的课桌紧挨着。为了掌握女神的动向,陌成空时不时出现在金妍希左右,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金妍希低血糖晕倒在教室外的走廊上,陌成空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医院狂奔。住院那两天,金妍希发现陌成空连她几点该吃维生素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看着眼前的男生,她别脸向窗外望去,心跳得有些快。很快,他们成了热恋中的情侣,出双入对。
金妍希谈恋爱了,她瞒着母亲,天天跟陌成空待在一起。
方桂梅是一个不错的母亲,爱得深沉,这辈子为女儿操碎了心——小到生活家常,大到人生归宿,替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有时,方桂梅经常对着金妍希的照片发呆,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她在说什么。金妍希也很爱自己的母亲,俩人关系极度融洽,常一起逛街,买东西,那性格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金妍希很享受这种珍贵的母爱,非常依赖母亲方桂梅,啥事都听她的安排。在金妍希的心中,她觉得母亲是这天底下最伟大的存在,她要一辈子守护着她。方桂梅也确实把母亲这份角色,做得尽心尽力。在金妍希念书后,无论是小学,还是高中,乃至大学阶段,方桂梅都会去看望自己的女儿,给她带去许多好吃的东西,尤其是金妍希最喜欢吃的猪肉饺子馅。
金妍希和陌成空的感情越来越好,经常手拉着手走进校园,惹得身边不少同学既羡慕又嫉妒。而这一幕,也刚好被走进校园的方桂梅逮了个正着。方桂梅没有发火,她不想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她一把拉住女儿,一句话也没说,对着女生宿舍就走了过去。
“希希,那男孩叫什么,是哪里的?”宿舍里,方桂梅坐在床沿上,用刀子般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女儿,她想知道最真的答案。方桂梅可不想自己的女儿误入歧途,像自己大哥的女儿一样,被一个包工头骗了,如今落得疯疯癫癫。
“妈,他叫陌成空,广州的。”金妍希也不狡辩,实话实说,这事总有一天会让母亲知道。
“把他的电话给我,我跟他聊聊。”
金妍希把陌成空的电话号码给了母亲,母亲直接走出宿舍找陌成空去了。十多分钟后,方桂梅又神色平静地走了回来。此刻,金妍希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母亲都跟陌成空说了些什么,内心很不安。
“希希,妈已经跟陌成空谈过了,他说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将来好回跳马镇上班,妈已经让你大舅安排好了。”
“妈,你跟陌成空都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我已经成年了,不再是小孩子了。”金妍希很生气,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口气跟母亲说话。
母女俩吵了十多分钟,最后方桂梅被女儿气得摔门而去。吵完架后,金妍希很懊悔,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为此,她几天没有搭理陌成空,让他抓狂。其实,陌成空嘴上说答应金妍希她妈,背地里却依旧执着地追求着她,一点也没有因为方桂梅的一句话而动摇自己的内心。方桂梅回到家后,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思考着跟女儿说的每一句话,寻找着每一句话的毛病。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女儿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不行,她必须听我的,大哥的女儿就是最好的例子。”方桂梅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自从这次吵架过后,母女俩因为这事隔阂了,谁都不肯先低头退让。但终究是母亲放心不下女儿,心软拨通了女儿的电话。方桂梅的每次电话都让金妍希头疼,像念经一样给她举例各种富二代的不是。为了让金妍希相信,方桂梅还拿出了电视剧里的内容给金妍希看,让金妍希哭笑不得。很快,一转眼,暑假就到了。这次金妍希没有回跳马镇,而是去了男朋友陌成空的老家——广州玩。为了避免母亲打扰自己和男友游玩,金妍希把手机里SIM卡的设置调成了关闭。然而让金妍希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的SIM卡关闭,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就连在学校争执的那一天,也是母女俩最后的诀别。
来到广州后,陌成空的家人对金妍希很好,二话不说,买了辆保时捷当作第一次见面礼。陌成空家不缺钱,一辆保时捷,对于这种豪门家世来说,跟吃一顿饭没啥区别。
“金妍希,这辈子我跟定你了。”陌成空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枝玫瑰,献到金妍希跟前。
“谢谢,陌成空,你真好!”金妍希抚摸着他的脸,语气很温柔。
金妍希在广州玩了几天后,就和男友开着那辆保时捷一路往老家跳马镇而去。金妍希打算再和母亲谈一次,让母亲方桂梅知道她男朋友对她是有多么的在意。金妍希没有重新启用电话卡,她想当面跟母亲说。一路上,他们边走边玩,从韶关到郴州玩再到株洲,乐此不疲。几天后,他们打算在株洲市停留一天,次日去炎帝陵祭拜一下,再回跳马镇。就在俩人办理入住民宿的同时,他们还不知道,母亲方桂梅在老家出事了,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了一跤,方桂梅也没把摔伤的事告诉任何人。
在跳马镇,金妍希的家中,方桂梅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她顺势一躺,躺在了床上。这一跤,她以为并无大碍,便没放在心上,也没去医院检查。她本身是干体力活的,在打石场上班,向来自信自己的身体底子。其实,她就是嘴硬,舍不得花钱,以为躺躺就能扛过去。记得十年前,她被一块巨石压着,被人抬了回来。当工友说要送她去医院时,她死活不肯去。她觉得,吃几副中草药,挺挺就好了。以前每次受伤,为了省钱,她都是这么硬扛着顶过来的。当然,如果金妍希在家看到这种情况,是绝不允许母亲这样扛下去,会拉着她去医院检查。
躺在床上后,方桂梅给打石场包工头打了一个电话,请了第二天的假。她以为睡一晚就没事,没想到,这一晚过后,她就再也起不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方桂梅感觉自己身体不对劲,急忙给女儿打去电话。然而,手机通话界面里提示,“对方已关机”。方桂梅猜想女儿会不会跟陌成空出去玩了,女儿向来很听自己的话。纠结了一会,她还是拨通了陌成空的电话。陌成空接到电话后,粗略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认识,以为是推销就随手按挂了。方桂梅没有继续打陌成空的电话,毕竟自己还得罪过他。
打不通女儿的电话,方桂梅就给老公金福水打电话,但她隐瞒了病情。金福水正在外地出差,接到老婆的电话后,交代了同事,立刻就往家赶。方桂梅没有叫救护车,躺在床上硬扛着。她不舍得叫救护车,叫一次救护车,一千几百块就没了,她不想这样浪费钱,想等老公回来了送她去医院。
金福水回到跳马镇已是晚上,一路上他都给老伴打电话,询问她身体的情况。方桂梅不想让老公太过担心,就轻描淡写地应付几句。金福水心急如焚,就怕老伴隐瞒病情。金福水下了车,快速冲进主卧室。一看,妻子已经不行了,急忙拨打了120求救电话。医院很近,救护车很快赶来,将方桂梅接走。金福水给女儿打了一个电话,提示关机。他又拨了几次,还是一样。没办法,他只能给女儿的学校打电话,让学校帮忙通知。
当学校打电话给陌成空告知金妍希母亲的事时,陌成空的电话“哐当”一声,从手中掉落在地。他在想,那个未接电话会不会是金妍希的母亲打来的?他越想越后怕,怕金妍希因为这事离开他。他极度自责着,一拳打在自己的胸膛上。
“陌成空,怎么了?”一旁正吃着饭的金妍希看到男朋友慌乱的样子,急忙捡起电话询问。
“金妍希,学校打来电话,说你妈妈出事了?”
“什么……”
金妍希脑袋“嗡”一声,彻底慌了神。她急忙打开电话卡,拨通了母亲的号码。电话是金妍希父亲金福水接的,并告诉她,她母亲还在医院抢救。金妍希啥也不说,挂完电话,抓起包拉着陌成空就出了餐厅,上了那辆保时捷往家疾驰而去。一路上金妍希忧心忡忡,眼泪不停滑落,哭了一路。
车是陌成空在开,他也一路想着,不知该如何向金妍希解释。他紧紧地捏着方向盘,后悔没接那个电话,如果接了,事情就不会这样了。他很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可现在开着车,他不敢,他得把金妍希安全送到家。看着前方的路,陌成空牙齿咬得紧紧的,牙缝里不时有鲜血溢出。
“对不起,金妍希,我不知那是你母亲打来的电话。”
金妍希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身影。母亲夜里挑灯为她织毛衣,大冷冬天去给她买她最爱吃的糕点,还有母亲在院子腌制酸菜的身影。一幕幕,一遍遍,在眼中不停回放。
一个半小时后,车终于开进跳马镇的黄兴医院。尽管陌成空车开得已经很快了,但还是晚了一步,金妍希没能见到她母亲的最后一面。到了病房,金妍希止住哭声,一步步走向母亲,双腿“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