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老街一去万能空(散文)
焦万能要走了。
五一是合同死线,铺子里所有货必须清完。早在一个月前,他就悄悄谋划起了“蚂蚁搬家”。天不亮,街上还静悄悄的,他那辆电磨小三轮就嗞嗞作响,装得满满当当,一趟趟把杂货拉回旧院老宅。日日如此,不耽误白日开门摆摊,也不耽搁那一星半点的营生。
说是做生意,实则早熬干了。现如今街上冷清得瘆人,一天到头遇不上几个买主,挣个十几二十块,连房租边角钱都不够。铺子里的货,卖得出去是零碎几个钱,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压箱底的破烂。这年头,乡下的实体店,太难熬了。
丘隅古镇本是出山的口子,早些年车马络绎、人来人往,街面上热火朝天。可这几年,人气说散就散。年轻人像候鸟一样往外飞,进城买房、安家,新房炕还没暖热,又匆匆外出讨生活。有的生了娃娃,为了还房贷、顾生计,只能把老小丢在老家,两口子远走他乡挣钱。
镇子一天天被抽空,街上剩的尽是老人和碎娃。两旁门面关的关、锁的锁,开着的也是半死不活,勉强吊着一口气,苦苦硬熬。
焦万能的媳妇翠翠,六十出头,身子骨结实,胖乎乎的,又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眼见店里生意塌了底,守着也是坐吃山空,便托家政公司寻了护工的活,在医院伺候卧床动弹不得的病人。一月挣三千来块,遇上重症短护,还能多挣些。只是行里规矩如此,中间人总要暗地抽一笔。乡下人挣钱,不怕苦不怕累,只要有活干,就已知足。
整条街为啥人人喊他“万能”?这名儿不是白来的。他黑脸膛,山羊胡,脸上的皱纹跟犁过的地墒沟一样,一道深一道浅。身上衣裳常年落灰,怎么拍都不干净,一双手粗粝结茧,纹路里嵌着洗不脱的黑垢,是一辈子出力干活留下的印子。
他人看着糙,心肠最热,爱琢磨,手巧心灵,整条老街就属他最招人待见。谁家水龙头坏了、门锁卡死了、电摩半路趴窝,谁家需要拉煤挑水、搭棚搬货、修修补补,只要喊一声万能,他随叫随到,从不推脱。
干活的时候,他嘴上也不闲着,爱开玩笑打趣:“你们男人都在外头挣大钱、享清福,家里粗活重活全压我身上,夜里咋不见人喊我?”
隔壁胖婶嘴快,当即怼他一句:“就你那两下子,两盅小酒进口,立马就软了!”
一句话逗得满街大笑,有人笑得弯腰捂肚,有人跺脚拍手。只有年轻些的媳妇听得云里雾里,不懂老街熟人这套荤素搭配的热络玩笑。
老街的老姊妹们早就习惯了,从不往心里去。乡下人过日子,图的就是有人搭手帮忙。只要万能肯出力,几句玩笑话谁会计较?大家心里透亮:但凡自家男人能守得住家、守得住铺子,谁愿意背井离乡,谁又愿意处处麻烦旁人?
有人凑过来问:“万能,真不打算干了?”
万能眉头一拧,满脸烦躁,嗓门直直的:“干个屁!起早贪黑熬一天,连毛带屎挣那点,还不够房租钱!”
旁人劝他:“你跟房东好好说说,再少点租金嘛。”
“房东已经仁至义尽了,这几年前前后后给我减了四五千,再没情面可讲。”问话的街坊是老街熟人,平日里常叫万能拉庄稼、干重活,心里最舍不得他走,叹着气说:“我早前问过房东,人家说你去年就想撤摊了,实在撑不住就搬,再没二话。”
这两间门面带套间,楼上能住人,后院能存货,宽敞舒坦,万能一租就是六七年。一年万把块房租,在这地界实在不贵。可世道变了,镇空心、街没人,他卖的锅碗瓢盆、五金日杂、针头线脑,样样都是过日子的刚需,偏偏就是无人问津。
“真要搬?”
“搬!”
“剩下的货咋办?”
“没啥巧办法,往后赶会跟集、走乡串巷。”
众人连连点头:“还是万能脑子活,再难的路,都能找出法子走。”
风掠过空荡荡的街巷,细碎的闲话轻轻散去。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万能这一走,老街最后那点烟火气,也就跟着走了。
万能搬走之后,北街是真真正正冷透了。
冷清到啥地步?野狗过路不停留,野狼过街不张望,整条街静得能听见风吹屋檐的声响。
他走得悄无声息,没声张,没告别。依旧是拂晓微光之时,开着磁磁作响的小三轮,一趟趟清空铺子。等街坊们清晨出门,才发现那间热闹了六七年的杂货铺,卷闸门紧闭、落锁封尘,往日人来人往的光景,一下子就没影了。
从前热闹的时候,大伙总笑他话多、爱闹腾,街上大半的动静都是他闹出来的。可真等他彻底离开了,整条街瞬间死寂,人人心里都空落落的,像心里缺了一大块,说不出的别扭,道不尽的寂寥。
往日的午后最是舒坦。日头暖暖地晒着街面,老街人搬个小马扎,扎堆蹲在万能店门口谝闲传。唠庄稼收成,唠外头打工的不易,唠村里镇上的家长里短。有笑有叹,有说有乐,烟火裹着人情,把平淡的日子烘得热乎乎的。
万能的铺子,从来不止是一间杂货铺。它是老街的歇脚地、聚心窝、调和场。两口闹别扭,他从中搭话圆场;谁家有干不动的重活,他伸手就帮;街上沉闷无趣,他一句玩笑就能逗得众人开怀。有他在,老街就有生气,街巷就不荒凉。
如今我每每路过这紧闭的店门,总要停下脚多看几眼。看着落满灰尘的卷闸门,眼前全是从前的模样:万能灰扑扑蹲在门口理货,一群婶子大妈围着说笑打闹,人声喧嚷,烟火融融。可一眨眼回过神,只剩满街萧瑟、满目冷清。
老街再也没有那个随叫随到的万能,再也没有扎堆谝闲传的热闹,再也没有那些接地气、暖人心的烟火日常。
人散了,心空了,老街也就彻底萧条了。
如今的丘隅古镇,像个垂暮老人,安安静静立在山野道口。街面宽阔平整,却终日不见几个人影;沿街铺面十室九空,铁锁生锈、门窗蒙尘。零星开门的几家店铺,店主整日枯坐发呆,望着空空街巷,满眼茫然,只剩苦苦硬熬。
年轻人尽数进城,带走了生机,带走了热闹,也抽走了乡村的底气。村庄成了空心村,古镇成了空心镇,这条百年老街,终究沦为了空心街。
世人年年岁岁说着乡村振兴,可眼前这般光景,总叫人心生怅然。乡村的根,从来不是新房阔路,而是烟火人间、邻里温情,是有人相守、有人往来、有人帮扶的寻常日子。
焦万能只是个普通的老街百姓,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可他守着铺子、守着街巷、守着邻里人情,硬生生撑着老街最后一点热闹。
万能一走,老街便再无万能。
风依旧岁岁穿街而过,日月依旧朝升暮落。只是那条热热闹闹的老街、那些说说笑笑的故人、那些烟火融融的日常,再也回不来了。
只剩一街空寂、满地风霜,留我们这群守土之人,望着空巷、念着旧人,岁岁年年,回望曾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