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递，地处黄山南麓、黟县东南，于十六里处。
　　 考究其名，清人俞正燮有注：“罗峰文其前，阳尖障萁后，石狮盘北，天马霭其南，中存二水，环绕石之东，西之西，故名西递。”西递依山就势，呈船形格局，系胡氏所居。乃“明经胡”，实为李唐皇室后裔。唐末为避难，托孤于胡氏，改姓隐居。北宋皇佑年间（约1047年）五世孙胡仕良迁居于此，方开枝散叶。
　　 余至西递之时，正逢天落霡霂，声不淅沥，檐不见水，烟雨蒙蒙也。余不厌反而喜。所谓晴山看骨，雨村看魄，此乃天公作美矣！
　　 村口有售油纸伞者，余购一柄。伞面桐油黄亮，竹骨铮铮。一伞在手，撑一片烟雨，披一方晴朗。雨打伞面，沙沙然，如蚕食桑叶。脚下石板路，滑如青玉。西递之布局，与宏村迥异。宏村以水为脉，九曲十弯，家家枕流；西递则以巷为骨，纵横交错，似入迷宫。
　　
　　 二
　　 未行几步，遂见一石碑坊，赫然入目。背倚青山，面临碧水，巍然独立。
　　 此坊乃为胡文光而立。文光者，西递胡氏明经十八世祖也。嘉靖三十四年中举，历任江西万载知县、山东胶州知州、荆州王府长史。初理万载，筑城垣，修学宫，百姓称便。后升胶州，兼理海运，平海盗，安商贾，政声卓著。万历六年，皇帝特准建坊褒其功。乾隆、咸丰间两经修葺，至今巍然。此坊初名“大夫坊”，乃文光受衔之名；后人以“刺史”称，用胶州官号，尊之也。
　　 坊四柱三间五楼，高四丈许，阔三丈余，青石为之。柱下石狮倒匍，高可八尺。狮非立，乃伏，尾卷如云，前爪伏地，若小儿认错。爪下各抚幼狮，憨态可掬。大人低头，小儿跟着低，一家四口，认了四百年。
　　 一楼月梁浮雕密不透风。中间横梁镌字两行：“登嘉靖乙卯科奉直大夫朝列大夫胡文光”。字刻得深，人没了，字还在。二楼西面大书“胶州刺史”，东面“荆藩首相”。三楼中轴竖“恩荣”匾，双龙盘绕。檐角悬鳌鱼，昂首向天。下饰圆形镂空花盘三十六面，与文光宦龄暗合。柱间雕人物十二，文臣持笏，武将握剑，八仙各执法器。正楼雕五狮戏球，其鬣飞动；边楼麒麟吐书，书卷自口出。鹿鹤喻福寿，虎豹表威仪。
　　 旧时西递坊十三座，今存此一坊。破四旧时红卫兵欲砸，见柱上拴牛数头，村人告曰“坊拆则牛无所系”，乃得免。牛救石，石代十三坊留一影。
　　 此坊乃石之史诗。凡涉“双龙”“恩荣”，必奉旨敕建。文臣武将喻安邦定国，八仙表神通智慧，鹿鹤意为福禄长寿，五狮寓五世同堂。麒麟吐书乃文运昌隆之兆。鳌鱼独占鳌头，预祝子孙科场连捷。此坊非表彰胡文光一人，乃寄胡氏一族的家国理想。每图案每件，都是石头替先辈说的话。石头一说，就是四百年。话沉，后人听不听得懂，是后人的事。
　　 余立坊下，仰视久之。鳌鱼望天，四百年不改其向。雨歇云开，坊影倒映湖中，碧波荡漾，石坊如学浮水，扑腾四百年未沉。抚石柱，粗粝而温。四百年前石匠之手，亦抚此柱。
　　
　　 三
　　 刺史坊一侧，有水一泓，名明经湖。湖百余亩，形如半月，嵌于牌坊与青山之间。徽人建村，必于水口置湖，一为聚财纳福，二为备旱防火，此徽派村落之常制也。余略观一眼，只见湖面罩烟，朦胧一片，遂往村里去。
　　 巷窄仅容二人并肩，两檐相逼，仰视一线天。雨自瓦隙线下，滴答成韵，缓如古琴。
　　 巷道皆青石铺就，雨后愈深。两旁高墙斑驳，墙头蕨草垂垂，雨水沿墙而下，渍痕如墨，晕染成画。巷深无人，唯余撑伞独行，雨声脚步声相和，如与古人对语。
　　 忽见一宅，门楼素朴，不事雕饰，额题“履福堂”三字。字非显赫，入石三分。此胡积堂之故居也。积堂者，明经胡氏二十六世祖，清代书画收藏大家，号“西递笔啸轩主人”。其祖贯三，徽商泰斗，江南巨富；父元熙，杭州知府，曹振镛东床。富贵累世，而积堂独以收藏名世。著《笔啸轩画知录》，故宫犹藏其遗珍。
　　 跨槛入，天井阔朗。光自四隅泻下，雨丝如帘。堂前高悬“履福堂”匾额，字如铁画。四柱悬泥金楹联，墨迹犹新。余立堂中，观雨听联。正柱一联：“孝悌传家根本，诗书经世文章。”——徽人立家之本，尽在十字。世之所谓根本，或田地、或金银。胡氏以孝悌为根，诗书为命。根正，则木不倾；命立，则身不辱。又一联：“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让，处事之智；存，为人之根。三分让出，天自宽；一点存下，孙可耕。不与人争，不与己斗，留下余地，下自成蹊。徽州人精于算计，此处不算法，算心。心田收了，子孙收了，天地就阔了。
　　 堂中长条案，东置瓷瓶，西摆古镜，中座自鸣钟。瓶镜相依，取“东平西静”之谐；钟鸣定时，寄“终生平静”之愿。物皆有灵，不独言事，更以形寄意。徽商走南闯北，四海为家，所求不过“平静”二字。瓶望故土，镜照归路，钟催人老。老的是朝暮，平静的是归宿。八仙桌陈文房四宝，板壁挂名人墨迹。郑板桥竹骨瘦劲，“猫戏蝶”栩栩欲活。此宅不豪而雅，不富而贵。富贵在外可衣锦还乡，雅在心里需诗书养。
　　 后堂天井，两旁十二扇木门，雕花草禽兽，栩栩如生。中段各刻孝义故事，合则《二十四孝图》。刻进木头里的，不是画，是一个家族代代相传的念想：孝悌传家，诗书继世。天井正中，黟县青石砌池一方，水清见底。金鱼数尾，悠然自游。池畔假山盆景，苔藓茸茸。雨天盈池，旱季不涸。池不为观，为蓄，为备。徽人缺水，木构易燔，一池清水是朝夕不怠的防人之心。
　　 余立良久，雨渐停。油伞滴水，檐水滴答，声声入耳。忽悟徽商之兴，非独驭贾之智，在其根植于诗书，养心于积善。履福堂者，非豪邸，乃砚田。胡积堂不以田产遗子孙，而以字画古物传家。物易损，书画不易朽。钱会空，地会荒，诗书入骨，子孙代不忘。徽商之魂，尽在此堂。
　　
　　 四
　　 行至村中央，又遇两遗老，一曰追慕堂，一曰敬爱堂。
　　 追慕堂，西递胡氏支祠也，由胡贯三于清乾隆五十九年所建。贯三乃徽商巨擘，江南首富。富甲天下而不忘本，乃筑此堂，以寄追远之思。
　　 门楼三重檐，飞檐翘角，如翼斯张。西侧八字墙，以整块“黟县青”石板贴面。门楼前置古石瓶二，高可五尺，斑驳陆离，不知何年物。瓶腹苔痕斑斑，雨水蓄积，经年不涸。旁有抱鼓石一对，鼓面光滑，抚之如镜。堂分三进，由门及里，层层拍高。首进门厅，四根青石柱挺立，柱础覆盆，雕莲花卷草。
　　 过天井，入祭祀大厅。厅阔五间，深邃宏敞。下庭两根六米青石柱，柱身光洁，拔地擎天。上庭两根白果木柱，粗可合抱。两相对衬，一刚一柔，相得益彰。厅侧东西两壁，绘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皆栩栩如生。下厅东西壁嵌巨幅石雕，构图繁密，刻人物故事、祥禽瑞兽。东庑西庑廊墙，绘李世民为秦王时统兵征伐之壁画。
　　 后进厅堂，为供奉之室。神龛深邃，香烟寂寂。正中塑李世民像，冕旒衮服，端坐如生。左右李靖、魏征陪祀。余仰视久之，想明经胡氏本李唐血脉，唐末避乱改姓，子孙播迁，然不忘其本，塑太宗以祀。宗庙之外祀异姓，且祀天子，徽州之奇也。
　　 敬爱堂乃西递胡氏宗祠，为现存祠堂之最巨者。始建于明万历二十八年，占地面积约达三亩，巍巍然雄视一村。溪水绕堂而过，汩汩有声。门楼飞檐翘角，气宇轩昂。
　　 跨槛入，为长方形天井合院。天井阔大，四水归堂。堂分上下庭，左右设两庑。梁檩间悬“天恩重沐”、“上国琳琅”、“四世承恩”、“盛朝英俊”等多块金字古匾。字在人非，匾黯不语，昔年荣耀，早已沉入木纹。上庭正面壁板，悬列祖画像。上悬匾额“百代蒸尝”，意喻世世代代，不忘祖先恩典。壁下设太师椅一张，为族长之位。两边纵列罗汉椅、案，为族中年长及有声望者议事或祭祀时所坐。厅前一大几案，祭祀时置供品。此地不仅是宗族祭祀之所，亦族事商议之室、婚嫁喜庆之场、教斥不孝子孙之处。
　　 上庭之后，为楼式供奉厅，楼下为父母享堂，楼上供列祖列宗神位。神主次序，始祖居中，余依昭穆左右排列。登楼推窗，满村雨色尽收。世世代代的魂都聚在这二层楼上，窗推开了，雨飘进来，人间的气息透进来。祖先不避风雨，也不避后人。
　　 敬爱堂最动人处，乃后厅之“孝”字。字大如斗，南宋理学大家朱熹所书。此字集字画于一体，上半部为“老”字半形，右侧如一人形，弓身抬头、双手作揖敬奉之状，左侧却如猿猴之脸；下半部为一“子”字。其义深矣：能敬孝长辈，则为顶天立地之人；反之，不孝不敬，则如未进化之猿猴。书画同源，此字在似与不似间，将孝道之精髓，写得入木三分。
　　 追慕，敬爱，皆为一字——孝。孝于先祖，则追慕之；孝于父母，则敬爱之。一个村庄的灵魂，说到底，就是这个字。西递人在祠堂里，把它刻进石木头里，刻进族谱里，刻进一代一代人的骨头里。
　　
　　 五
　　 出街巷，循溪行，有亭曰“走马楼”，乃昔日富户观景之所。
　　 余入亭避雨，见柱上楹联：“漫言西递如盆景，且看桃源有洞天。”联语虽俗，然切中此地之妙。西递确实不像宏村那样大开大阖，它像盆景，一步一景，步步生姿。盆景小，但小里藏着大。山在盆里，水在盆里，年代也在盆里。
　　 余漫游半日，不觉已暮。雨渐歇，天色微亮。余收伞，立村口回望，西递在薄雾中，青瓦白墙，隐隐约约，如一幅未干的水墨。游人甚多，伞花浮动，喧声入耳。余忽觉方才之雨，方才之静，才是西递的真面。西递是书，雨是翻书的手。余来了，雨替余翻；余走了，雨替别人翻。
　　 西递与宏村，相距不过一二十里，然气质迥异。宏村如画，西递如书。宏村可看，西递可读。宏村是水做的，灵动婉约；西递是石筑的，厚重端庄。宏村宜晴，光影分明，南湖水镜照人；西递宜雨，烟雨迷蒙，青石巷深宜思。一日读画，一日读书，乃游黟县之乐。
　　 雨止。余收伞，伞骨桐油犹湿。忽觉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山不自夸，水不自夸，村庄不言己之古。它只是卧在那里，任雨浇，任风吹，任人来，任人去。宏村也罢，西递也罢，皆人事。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而山水无言，村落无言，唯雨声替它们说了八百年。余持伞立村口，衣半湿，不觉寒。游人往来如织，无人识我，我亦不识谁。只在心里默念：感谢这一场雨，让我读了一本书。书不属我，书页上的水痕，属我。
　　 余购伞携归，置于书斋。每见之，犹闻雨声，犹见深巷。伞在，西递便在。西递在，那些雨巷、石坊、老宅，便都在。
　　
　　 （壬寅九月，草记于新安客舍，丙午年三月，改于驮墙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