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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晓荷】老家的水井(散文)


作者:赵声仁 举人,4220.74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09发表时间:2026-05-03 16:03:38
摘要:老家乡亲们饮水,经历过三个阶段:土井、机井和自来水。每一次变迁,都反映着一个科技的的进步,时代的进步和文明的进步。回忆起来,颇有味道。

我老家乡亲们饮水用水,经历过三个阶段的变迁:土井,机井,自来水。
   我印象最深的是土井。
   这眼土井,在我家那条街的中间位置,北侧,在一个外号叫老财主的家门口。这个老财主,解放前有几十亩土地,土改时成份被定为上中农。据说,这眼土井,是老财主的父亲挖的,已有五十多年的“井龄”了。1948年“双十二”后,这眼土井自然充公,由村里百姓共同使用了。这条街叫小胡同,东西长近二百米。街道很宽,两边全是住户。大致以水井为界,东街是七队,西街是八队。七八两队,有六十多户人家,三百多口人,全部饮用这眼土井的水。老财主的老伴去世了,两个闺女找婆家进了唐山市里,他单身一人,就每天坐在他家门口那块石头上,看大家打水。
   我们老家的土质粘硬,这眼井的井壁没砌石头没砌砖,是赤裸裸的土井;井口是方口的,由四块长方形的石块拼成,井台比周边略高。上边没有辘轳。大家吃水,都是用扁担挑着两个水桶来打。每天早和晚两个时辰,是打水的高峰期,井的四周排着不少打水的人。从井里打水,是个有点技术含量的活,还要有力气。打水的人,用一根一头拴有铁钩的手指粗的麻绳,勾住一个水桶的梁子,站在井口,弯腰将水桶送到水面,用巧劲左右摆动绳子,保持铁钩不离桶梁,抓住水桶被晃到桶口朝下扣住井水的瞬间,猛地往上提绳,水桶已经有一半或多一半水了,再趁机利用水的重力,往水下送水桶,咕咚咕咚几下,水桶满了,双手往上提绳,一节一节地,直到把水桶提到井台。稍一疏忽,水桶的梁子脱离开绳子上的铁钩,水桶就沉到了水底。这时,要找三道钩(一种有三个钩子铁制工具,专门用于从水里打捞落井的水桶等物),拴上绳子,探寻着勾住桶梁,打捞上来。
   一丈多深的水井,提上一桶水,也是很费劲的,有的力气小点的人,就把绳子靠在石头上,往上拽。久而久之,井口四周的石头,就被磨出了一道道的沟,光滑明亮。当然,井沿的石头,也早被大家踩踏的光可照人了。
   夏天水位上涨,用水扁担就可以够着水,人们就不用绳子了。有一年,雨水特多,水位涨到井口,大家就直接从井口用水瓢舀水了。这个,是我们小孩子最愿意干也最拿手的活。
   村里有五条大街,这样的土井有七八眼,有的在街上,有的在各家的院子里。每眼土井的水质并不一样。有的是硬水,钙质含量高,适合浇地;适应饮用的是软水,钙质含量低,我们小胡同这眼井的水是软水,清澈、甜润,做粥粘稠,煮豆子易烂,做豆腐也比别的水多出二两。所以,不仅我们这条街的人吃这眼井的水,东面东大街、西面小庄上的村民,也有好多人来这里打水。
   那时,每家都是五六口人,几乎每家又都养鸡养猪养羊,用水量很大。各家都备有一口大水缸,能盛五六百斤水。各家打水的,要连续三四次去打水,直至把水缸打满。我家的水缸,放在堂屋的东灶台北侧,能盛八桶水。
   我家的北院也有一眼土井,但是硬水,适合浇灌院子里的各种菜蔬。家人饮水,也都要去老财主家门口的那眼井去打。我家的一条扁担两个水桶,放在草房北门口东侧,水扁担挂在墙上的一个挂钩上,水桶放在墙基的滴水石上。父亲身体瘦弱,担水困难,三哥和我还小,挑不动。我家挑水的活,就全交给二哥了。不到两天,就要用一大水缸水。往返四趟,才能把水缸打满。这是很累人的活。二哥因为打水,经常没好气,有时打两次,就气得扔下扁担,不挑了。水不够,妈妈着急,她就叫二哥到井边把水打上来,由我和三哥用扁担一桶一桶地抬回家。二哥嘟嚷着,只好照办。
   说来奇异,井口没有任何遮栏,几十年里,无论冬夏,街上长期有小孩子们玩耍,但没有一次小孩落入水井的事情发生。老人们说,这土井吉祥,是老天爷的赏赐。
   每年春天,水位下降,队里就有人自发组织用水的人家,出几毛钱,买点酒肉,找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喝上半斤烧酒,趁着酒劲,下去挖井。村里人叫追水。我二哥,也曾两三次下井追水。
   饮着这眼土井的水,我走完我生命前二十年路程,我是在这眼井水的滋润中长大的。
   我最感兴趣的是机井。
   最早认识机井,是在生产队的耕地里。那年小麦返青的季节,我去地里给家里的那只山羊挖野菜。到了庄北,我看到一个高大的铁架子竖立在麦田里,不远处,一台柴油机突突响着,L型的烟囱一股股冒着黑烟,铁架子中间,一个大大的钻头,一会钻入地下,一会升到地上,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几个头戴蓝色安全帽的人正在铁架子周边忙乎。麦田旁边的土路上,堆放着二十多根混凝土预制水管。
   这时,生产队长赵贺如大叔扛着铁锹走过来。他告诉我,这是县里的机井队,在给咱们队打机井。几天后,我再去地里,就看到,井架子撤走了,一台柴油机突突作响,一个粗粗的水管子,往外哗哗地喷水,水花四溅,顺着一条垄沟向麦田流去,小河一样。一个本家哥哥正在看畦。他招呼我过去,告诉我,这回再不会为春旱担心了,返青水灌足,不愁小麦不丰收。我兴奋地跑到水管旁,伸出双手,掬起一捧,送进嘴里,嘿,凉爽、甘甜,又掬一捧,扑在脸上,浑身都觉得舒服。我想起了前几年,为了抗旱,在这眼机井的北面,队里曾挖过一口大口井,十几个强壮社员轮流上阵,挖深拓宽,但老是塌方,费了一冬的功夫,最后以失败告终。这下可好了,柴油机一响,水泵一转,清澈的地下水,就源源不断地抽上来,流进庄稼地里。无论上学在路上经过,还是到地里拾柴割草,只要看到机井开着,我都要来到水管旁,洗手,洗脸,喝上几口。在夏天,还要脱掉鞋子,在水垄沟里走上几趟,额头的汗珠,自然就滚落下去了。我高中毕业回到村里务农,到生产队里干得第一宗活,就是看畦,给小麦浇冻水。早春的夜,漫长而寂静,哗哗的水声,传向远方。半轮明月挂在夜空,映照的垄沟里的水闪着片片银光。我们三个看畦的小青年,似乎闻到了夏日的麦香。
   这时,村里的土井,还继续使用着,水位却逐渐下降。
   村里百姓喝水做饭,用机井的水,是地震以后的事了。
   1976年7月28日凌晨,轰隆隆隆隆,一阵持续的巨响,有如万千劫匪闯入村庄——强烈地震发生了,村里70多口人的生命被吞噬,一半多房屋被震塌。村里一切,也都随着这场灾难,出现了颠覆性的改变。
   让人不愿接受的是,浅层水悄悄隐退,地下水位急剧下降,村里的土井,几经追水,再没有原来的清泉流出,更多的是泥沙从四周奔涌到井底。不能再往下挖了,水出不来,反而有塌方砸伤人的危险。村里人不得不满怀留恋和遗憾,把原来的土井一眼一眼地用土填上,夯实,或种菜或建房。在填我们街的这眼土井时,旁边围了不少大人小孩。大家眼看着四块光亮的板石被挖下抬走,目睹着从别处拉来一堆土,一锹一锹的填进枯干的井里,大家都沉默了。大家知道,这眼井贡献太大了,已经耗干了自己,以后,再也不能饮用这口井的水了。
   取而代之的自然是机井。县里的机井队开进村里。巧的是,我们街的这眼机井,选址在主街道的东头,和原来那口土井在东西一条线上,相距离不过一百米。有人说,这眼机井,和那眼土井在一条水脉上。
   打井开始那天,我也和好多村民一样,来到现场围观。听着咕咚咕咚的响声,当年给土井追水的情景,又闪现在我的面前。那高风险、高强度的劳动,今后再也不会有了。地下水位在下降,人类的技术却在一日千里地进步。天,还是那顶天,地,还是那片地,但村里房屋坐落的格局变了,天地之间,人的生活状态在不断地改变。我认定,将地下水抽上来,用来饮水,是全新的一个事件,是村里百姓饮水的一场革命,这场革命,将结束村里几百年在土井打水的历史,村里人原有生活习惯,将被改变很多。
   几天后,村里的第一眼机井打成了。清理好井口周边的泥沙,砌好流水的沟渠和储水的水池,安装好电机、水泵,七八两队的百姓,就来这里接水了。
   柴油机也早已被电机取代了。村里的电工,让大家闪开,郑重地扶住闸把,合上电闸。电机带着水泵,同步旋转,黑色的橡皮水管立刻喷出清凉的地下水,哗哗打在水渠里,向着水池流去。
   早排在这里等待的人们按序将水桶往流着水的水管前一放,几乎同时,水桶就满了,再接一桶,就挑着回家了。
   各家还要预备水缸,村民还是要用扁担前来挑水,但再也不用手持麻绳或扁担,通过摇晃水桶从土井里打水了,不用担心水桶会掉进井里,用三道钩去打捞了。最费气力的环节,被水泵和电机替代了。追水,也自然成了历史。
   这样的机井,村里打了五眼,供应村里五六百户人家用水。每天的各个时间段,各眼水井旁边,总有人挑着空桶过来,接满清水回去,脸颊上,挂着笑容。
   我这时个头高了,肩膀也硬了,也经常挑起扁担,给家里挑水了。但不久,我就考学离开老家,到外地工作了。
   我们这个村庄,是明朝初期建村的,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据老人们讲,1976年地震前的几百年里,村庄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老的街道,老的房屋,一代一代的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但地震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至今的半个世纪里,村里去发生着巨变。地震之后统一规划,原来的五条大街,长短不一、宽窄不等的各户,被规划成二十多条街,三分地一户的标准住宅。政府部署的村村通工程,所有的土路,都被修成水泥或油路,下雨“水泥路”,无雨“扬(洋)灰路”的状况,得到彻底改变。国家的铁路事业,飞速发展,我们村正处唐山车站正北,京山线、机场铁路盘踞在地上,高铁的京沈线、各连接线,横跨村里上空,这是村庄在新时期的贡献,也是前所未有的景观。我每次回老家,都有一番变了变了又变了的感慨,我为老家的欣欣向荣而自豪。
   我工作在外,无论在矿山工作,还是调回市里工作,不管是住单身宿舍,还是住楼房,都是用自来水。干净、便捷,节省了大量体力。享受着自来水的方便,有时我想,在老家,乡亲们几十年,上百年的用麻绳汲水,用扁担挑水,在本来已经很繁重的农活之外,多费了不少气力,若是能够像城市里一样,用上自来水,该多好啊。
   这个愿望,没有几年就实现了。这年春天,我接到二哥电话,他说头茬韭菜可以吃了,让我回去吃饺子。我携妻子驱车回到老家。我看到,在前院东侧,距离房子三米远的地方,竖起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水龙头,上边一块石板,旁边一个水槽。水龙头正开着,一注水,呈放射性地射向水槽,发出哗哗地响声。水槽的水则从东侧的一个缺口处,汩汩地流出,流进旁边的一个菠菜畦里。绿油油的菠菜,有一虎口高了,三角形的叶片,向空中挺立着,生机盎然。
   “这回省事了,不用扁担,不用出门,手柄一拧,水就出来了。做饭,喝茶,浇小院子,都解决了。”二哥手拧着手柄,跟我说,眼睛放光,一脸的兴奋。
   “你还记得地震前,你挑水撂挑子的事吗?”我故意打趣。
   “唉,那个时候啊,别提了,一天累得要命,还吃不饱。主要是心情糟糕!”二哥摇了下脑袋,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挥。他把昨天贫穷日子挥到天外去了。
   二哥家的南边,还有两个独立的小院,都是我们家的。二哥高兴地带着我来到这两个小院。和二哥院里一样,都安装了自来水龙头。去左邻右舍看了看,都如此。西院是把道边的,主人姓池,是个勤奋的人,他把院墙前面、西面都平整好,做成菜畦,种上了蔬菜,有小葱、韭菜、菠菜,还有菜花、小油菜。院子里的水龙头开着,通过一个小垄沟流出来,流进菜畦。
   南边是一条大道,大道南侧,以前是一个大水坑。现在已被填平,盖上了房子。那个大坑,叫大藕坑,我小时候,大藕坑长年有水,冬天冻冰。是我儿时的乐园。那时地表水,真浅。这又让我想起了北街的土井。离开他家时,他把各种菜都给我拔了一些,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
   “回去吃吧,头季露天的,没打过药,用的是鸡粪。”主人,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这时二嫂子过来,她说饺子包好了,回去就下锅煮着吃了。
   我和二哥自然是小酌两杯。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席间,我们的话题,横跨半个多世纪,离不开粮食、柴禾和饮水。傍晚回市里的时候,在村子东头,恰巧碰见了村里的电工吕师傅。他是我在老家当民办教师时教过的一个学生。他告诉我,村里的地下水,已经有七八十米深了。每一眼机井,至少要打到八十米以下。现在的水泵,都是高压泵,不用水塔储水,长期加压,长期开着,各家各户的自来水,开启阀门,水泵就工作,就有水;关上阀门,水泵就自动关闭。
   “这肯定有你的功劳啊!”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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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散文以一口水井为引,串起半个多世纪的村庄记忆,从土井到机井再到自来水,写的不是水利设施的迭代,而是几代人在水边磨出的日子、耗尽的力气与悄然消逝的时光。土井一节最为动人:井口四块被磨出沟痕的板石、二哥挑水撂挑子的脾气、追水时年轻人灌下半斤烧酒纵身下井的孤勇,这些细节里藏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生活质地——人与水之间,隔着一丈深的黑暗、一根麻绳的摇晃、一副肩膀的酸痛,取水因此成了一件需要敬畏与技艺的事。地震后土井枯竭,众人沉默着看它被填平,那场景如同埋葬一位耗尽生命的老人,庄重而哀伤。机井的出现是技术的胜利,却也是某种生活美学的退场:再也不用三道钩打捞水桶,再也不用扁担丈量街道,水来得太容易,人与水之间的张力便松散了。直到自来水入户,二哥拧开水龙头时“眼睛放光”,那光芒里既有对便捷的满足,也暗含着对过往沉重岁月的告别。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始终以一个离乡者的目光回望,既为故乡的变迁自豪,又忍不住在“大藕坑”被填平、土井被夯实的细节里,流露出对消逝之物的深切眷恋——那眷恋不是伤感的挽歌,而是明白“天还是那顶天,地还是那片地”,人却不得不随时代流转的清醒与温厚。读罢此文,仿佛能听见井台边辘轳的吱呀、机井旁柴油机的突突,以及如今水龙头里哗哗的水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便是中国乡村半个世纪的回响。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511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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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5-03 16:05:59
  以一口水井,串起土井、机井、自来水三代饮水史,于日常器物中见时代巨变。土井一节尤见功力:磨出沟痕的板石、追水的孤勇、填井时的沉默,写的不仅是水利设施的迭代,更是人与水之间那份需要敬畏与力气的古老契约的悄然退场。一篇语言生动、内涵丰厚的乡土散文,值得细细品读!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5-03 16:06:33
  一口井,三代人,半个世纪的村庄心跳。土井是大地敞开的喉咙,扁担是丈量苦难的秤杆,追水的人纵身跃入黑暗,只为打捞一瓢月光。机井轰鸣,抽走的何止是地下水,更是那磨亮井沿的指纹、撂挑子的脾气、三道钩打捞的黄昏。如今水龙头一拧,水来了,那需要俯身、摇晃、用整个身体去够取的日子,便永远沉入了井底——成为离乡者回望时,最幽深的那眼泉。
3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5-03 16:06:58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生活愉快!
4 楼        文友:赵声仁        2026-05-04 06:51:44
  芹芹森老师辛苦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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