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风从故乡来(散文)
风从东方来,风从黑土地上来,风从那一代人滚烫的胸膛里来。
一、
我的故乡,染满了新奇。它不是山水突然换了颜色,不是天地忽然改了模样,而是一群人,把一种从未有过的精神,深深地种进了这片泥土里。我就出生在这里,出生在黑龙江虎林县那个叫“东方红农场”的地方。说是故乡,其实并非祖辈居住的老家——父辈们没有老家,他们走到哪里,哪里便成了故乡。
那阵风,是从一九五八年刮起的,一直刮到今天,还要往更远的岁月里刮去。
让我从头说起。我的父辈们,我的乡亲们,他们最初不是农民,不是垦荒者,他们是军人,是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军人。那场战争,惨烈得让天地变色,让山河含悲。他们虽没参加过长津湖、上甘岭的战役,却日夜抢修卧在冰雪覆盖的铁路线上,这些铁道兵们用身体和生命保卫这条军需大动脉,在敌机的轰炸与封锁下,让它始终畅通无阻。他们见过战友在身边倒下,见过被炸成焦土的阵地,见过漫山遍野的志愿军遗体,见过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嘴角还扬着微笑,带着这个民族特有的血色。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把眼泪擦干,从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熬过来,从炮火底下活过来。
二、
他们是胜利者,是英雄。可是当战争结束,他们回国休整,本以为可以脱下军装,回到故乡,娶妻生子,过上安稳日子。休整了三年,未及四载,上面一纸命令:要开发北大荒,要建设国营农场,要让那片千百年来荒无人烟的苦寒之地,变成新中国的粮仓。他们二话不说,打起背包就出发。
他们这一代人,对命令只有两个字:“服从。”不是没有疑问,不是没有犹豫,但他们这一辈子,已经把服从刻进了骨头里。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怕什么荒原?
于是,我故乡的风,从那时起便开始酝酿了。
那是怎样的一片土地啊!北大荒,千百年来被人们称为“鬼呲牙”的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多度,冻土层厚得像铁板,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成了冰碴子。夏天,蚊子小咬铺天盖地,能把人活活咬死。沼泽地望不到边,一脚踩下去,淤泥没到大腿根。狼群在夜里嚎叫,黑熊在树林里出没。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耕地,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群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和他们对国家、对这片土地的一颗滚烫的心。
三、
我父亲就是其中一员。他跟我说过,刚到虎林那年冬天,雪大得吓人,北风刮起来像刀子割脸。妈妈也曾经跟我讲起黑熊,战士们给它取了个别名“黑瞎子”,它时常在夜间钻进伙房偷吃东西,从此战士们的枪擦得更亮了。
他们住的是地窨子——在地上挖个坑,上面搭几根木头,盖些茅草。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睡的是大通铺,铺底下就是冻土。早上起来,被子上一层霜,头发眉毛都白了。吃饭,是高粱米就咸菜,有时候咸菜都没有,就着盐水吃。可是没有一人叫苦,没有人抱怨,甚至边吃边自豪:“我们活着回来了,有吃有住,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再不用担惊受怕地睡着了。这点苦比起朝鲜战场上算得了什么?”
许多年以后,我问起父亲在北大荒的往事,父亲笑着对我说:“比朝鲜战场上强多了。战场上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这里至少知道,明天还能干活。我还能再看见我的战友们。姑娘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我是‘最可爱的人’,最可爱的人,就得做最可爱的事。来北大荒种粮食,不但自己不挨饿,你们也有吃的,咱们国家也富强起来。你说,我哪来的烦恼不开心?”
父亲这话说得自己次次激动,我听了却心头一热再热,眼眶一酸。这就是那一代人,他们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所以对苦的定义和常人不同。在战场上,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在北大荒,能干活就是最大的幸福。
四、
他们就是这样一群人:把苦当饭吃,把累当水喝,把对国家和人民的热爱,当成了呼吸。
八年,整整八年。八个春夏秋冬,三千个日夜,数不清的汗水和血泪。他们开垦先是烧荒,然后,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开荒种地——镰刀,锄头,硬是在那片荒原上开垦出了几十万亩良田。他们建起了厂部,建起了住宅房屋,后来有了托儿所,有了小学校。这些英雄们还另开蹊径地教育着我们。当我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那场景至今让我永生不忘。一位解放军叔叔做了老师,他先给一年级讲课,讲完,快速翻开二年级课本,眼睛看向二年级的哥哥姐姐们;合上二年级书本,又翻开三年级课本,用洪亮的嗓音大声讲了起来。偌大一间课堂里,没有一个人敢说笑打闹。
故乡的风真暖,它传给我久违的信息。一个我记了快一个甲子的故事——北大荒的地很长很长。听妈妈讲,一条垄除草不到头,只除一半就到了晌午。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他们用八年时间,让荒原变成了良田,沼泽地变成了米粮川。
东方红农场,终于不负这个名字,它像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照亮了那片曾经荒凉的土地。
每当我在往后的日子里读到“北大荒——黑龙江”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挥汗如雨的军人的身影,还有我父亲和那些可亲可敬的老兵们,那些曾为祖国流血汗,又为祖国富强做出巨大贡献的最可爱的人。
从此,我的故乡,是米粮川上的故乡,我故乡的风,是从金黄色的麦浪上吹过来的风。童年的记忆里,藏满了我难以忘怀的回味与敬仰,我在这片值得我永远纪念的土地上长大成人。
记忆随着清风数次穿梭,我记得叔叔阿姨们经常给我们讲抗美援朝战场上的故事。那些感人的事迹,那些英雄的名字,那些人、那些事,像刀刻一般,深深汇入我的血液。
五、
故乡的风,穿行在黑土上,代代吹拂。这风里有他们最好的年华,他们把青春献给战场,又把余生献给荒原。他们不计较待遇,不计较得失,从不问值不值得。他们只知道,国家需要粮食,人民需要吃饱饭,那就干,拼了命地干。
他们教会我们什么叫坚韧。坚韧不是硬撑,是打不倒。战场上打不倒,荒原上打不倒,天寒地冻打不倒,缺衣少食打不倒。任何困难在他们面前都不算困难,任何苦楚在他们心里都不算苦。这一代人,骨头是铁打的,脊梁是钢铸的。
如今,那些老兵们大多已经离世,我的父亲也走了。走之前,每每想起战友,他就对我讲抗美援朝的故事,讲着讲着泪流不止,喃喃地说:“你们的叔叔当年真年轻……他们牺牲时才多大啊!志愿军遗骸一次次归国,朝鲜大地长眠的战友千千万,怎么能接得完、运得尽啊!”一滴滴浊泪溢出眼眶,滚滚而下。随后,他轻声唱起了当年的战歌:“行行的长列,高唱着战歌……我们爬过山坡,我们趟过大河,左手儿牵着骡,右手儿扶着炮,驮粮的毛驴儿,摇着它的长耳朵……战马在叫,炮声在哮,战士们的心在跳……”父亲唱着唱着泪流满面,歌声渐渐变调,没有了当年雄赳赳的昂扬,只剩断断续续,像风里一缕残音。他还轻轻模仿起炮声。
“轰——轰——”他嘴唇发颤,嗓音沙哑沉闷,如同天边滚过的闷雷。眼神凝滞,望向远方,望向只有他能看见的岁月:被炸断的铁路铁轨,倒在路基上流血牺牲的战友。歌声骤然停下,屋内寂静无声,仿佛硝烟弥漫。父亲轻声呢喃,生怕惊扰了长眠的战友,一句戳心的话语轻轻响起:“我多好的战友……个个都那么年轻……”这一刻,父亲起初强忍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泪水无声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一滴滴落在胸前早已几十年不曾佩戴的军功章旧位上。父亲沉浸在回忆里,我静静聆听,听清他细碎的低语。
“一片一片地倒下……一片一片地……他们都还那么小,有的说话还带着奶气……”
闻此,我不敢哭,不敢动,怕一丝声响,惊散他眼前那些年轻的身影。这是我的父亲,浴血半生的老兵,这一生最柔软、也最坚硬的时刻。这份伤痛,他在心底压了几十年,从不轻易言说,一朝开口,便如江河奔涌。父亲说着说着,忽然不再言语,坐直身子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轻声低语:“我想你们,我的好战友。你们知道吗?新中国真好啊!营长当年没有说错,真的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耄耋老人的哭声揪心震人,让人心里好痛好痛。
于是,那一夜,我梦见一条河。河里流淌的不是水,是血,是泪,是一个老兵封存半个多世纪的绵长哀思。
六、
军魂,从不是硬撑,而是永远不倒。战场上打不倒,荒原上更打不倒,天寒地冻打不倒,缺衣少食打不倒。万般苦难皆无惧,千般磨砺皆寻常。这一代人,骨头铸铁,脊梁铸钢。
他们还教会我们何为敬重。我至今记得一个后生,后来招工进场,没上过战场,不懂战马功勋。一日套车劳作,军马性情刚烈不肯驯服,后生一时动怒,扬鞭抽打。一墙之隔的场部院里,老师长闻声赶来,怒气冲冲冲出门口,厉声呵斥:“不许打它!它比你有功!”
后生举鞭的手僵在半空,望着老师长,又看向那匹瞎了一只眼的枣红战马,看着马身上新鲜鞭痕,瞬间满脸通红,愧疚不已。他下意识伸手抚摸战马身上的鞭痕,愧疚地说:“我不知道你是有功的战马,我怎能忍心伤你。”他放下鞭子,慢慢走近战马。此后每到上坡路段,他从不挥鞭,反而跳下车,用肩膀帮着战马一同拉车。
东方红农场,我的故乡。我泪眼朦胧地看向父亲,轻声问:“爸爸,老兵们都叶落归根,那些有功的战马,我最爱的那匹瞎眼枣红马,最后都去哪里了?”父亲闻言,睁开浑浊的双眼,眼底燃起炽热光芒,轻声慨叹:“它们才是最忠诚的战士,我比不上它们,我们都比不上它们。东方红农场,永远是它们的家。”
父亲享年九十七岁,走得安详平和,终是奔赴远方,与昔日战友重逢。弥留之际,他轻声呢喃:“这包子真好吃,馅儿是祖国慰问的牛肉罐头做的……”子夜时分,家人熟睡,老父亲安然长眠,重回烽火战场,重回战友身旁。而我,依旧伫立故土,沐浴故乡长风。
暖暖的风从故乡吹来,万水千山隔不断牵挂。风里有黑土地的气息,耳畔似有战友呼唤父亲的声响。1951年新春,父亲时任志愿军给养司务长,接到特殊任务,护送一百八十头慰问老牛,从新义州徒步回丹东,三百六十五华里路途,一步一步,走了整整一个月。天上敌机盘旋,地上路途艰险,朝鲜境内河流纵横,老牛畏寒不肯涉水。志愿军战士义无反顾,率先踏入刺骨冰河牵牛引路。前方战友抢修铁路命脉,我辈岂惧冰河严寒?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多少兄弟连队的牛,不少都倒在了路上,只能驮着处理好的牛肉往回赶。只有父亲,把一百八十头牛一头不少、全数活养带回营地。父亲说起此事,毫无炫耀,唯有如释重负的自豪,对战友、对无言生灵,终有交代。胸前的三等功军功章,熠熠生辉。
我的父亲很平凡,但我为他自豪。不为他用汽油桶改制五层大蒸笼的手艺,不为他胸前九枚军功章,只为他心底深重的情义——待战友赤诚,待家国忠心,待生灵温柔。他带回的不只是百头老牛,更是一份初心坚守,一份问心无愧的家国交代。
我的父亲很平凡,我以他为荣。我自豪父亲心怀家国、甘于奉献,自豪他巧手创新造福战友,自豪九枚军功章镌刻一生荣光。最爱听那首战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故乡的风,魂牵梦绕。黑土地吹来的风,最亲最敬。我血脉流淌军人热血,骨血镌刻垦荒精魂。那一代人,是新中国最硬的脊梁,持枪护家国,挥锄建山河,是刻在黑土地上不朽的丰碑。
今夜,我再闻故乡长风。风从黑龙江来,从东方红农场来。风里有父亲的汗味,有老师长的怒斥,有老兵的欢笑,有激昂的战歌。一代人,一段岁月,一种精神,尽数化作长风,代代吹拂。只要黑土地常在,北大荒常在,抗美援朝功绩永存,垦荒精神永存。只要有风,故事就永不失传。
风从故乡来,吹在我心上,滚烫滚烫,热泪盈眶。北大荒,昔日荒凉地,今朝米粮川,岁月更迭,精神永恒。
一一谨以此文,献给那一代以身许国、垦荒兴邦的中国军人。
(原创首发)
有一天,老马累了去喝酒。喝酒后打人了,他老婆说他真爷们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