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苏莫尖(散文)
一
古镇葛公在尧城东隅,群山层层叠叠,墨绿、黛青、灰蓝,一层淡似一层,一直推到天边,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到这本书的深处,寻找一个叫苏莫尖的地方。
苏莫尖,又叫苏莫剑。名字的变迁里藏着多少故事,谁说得清呢?我只知道,我们要去寻找它。
过了古镇向东,便是光明村地界。不远处就是黄豆岭,这名字起得朴素,让人想起田埂地头那些实实在在的日子。过了岭,路就窄了。石板路蜿蜒着伸向山涧,石头被岁月磨得锃亮,泛着幽幽的光,像是被无数双脚打磨过的璞玉。两边的灌木擦着衣角,露水“唰”地一下打湿了鞋面,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特有的腥气。越往里走,山越深,树越密,头顶的天只剩下一线,飘飘忽忽的,像仙女遗落的裙带。走在这样的路上,人不自觉地就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青瓦白墙的房子,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山坳里,数数不过二三十户人家。这便是苏莫尖山庄了。那些房子安静地躺在绿色的怀抱里,像一幅立体的画。路边的小溪“汨汨”地唱着,那声音清凌凌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山风悠悠地吹过来,拂在脸上,软软的,痒痒的。人站在这里,心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这才是山间该有的样子,不急不躁,就那么自在地存在着。
二
陪同我们的是光明西山的农民诗人张老。说是诗人,其实不过是在土地上耕种了一辈子的庄稼人,只是心底里留着对文字的一点点痴念。他指着东边最高的那座山说:“那叫莫愁山。站在那山尖上,能望见长江哩。”
我们便朝那山走去。山路陡得很,起初还能直着腰走,后来就不得不弓着背了。毕竟上了年纪,走走停停,气喘得厉害。半山腰上回头一望,苏莫尖缩成了一团墨绿的苔痕,那些屋舍就像苔痕上偶尔露出的几点灰白。风从谷底卷上来,裹挟着树木、叶、青草的混合气息,钻进鼻孔,沁入肺腑。山间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格外分明。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反倒是衬得这静更深、更浓了。这种静,不是死寂,而是充满生机的宁静,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只是呼吸极轻极缓,需要静下心来才能感知。
快到山顶时,路更难走了。尽是些石壁,陡得很。我们只好手脚并用,拽着藤蔓,一步一步往上攀。那些藤蔓粗得像小孩的手臂,牢牢地扎在石缝里,仿佛是山神特意留给攀爬者的绳索。
终于到了山顶。俗话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山尖上的风大了许多,吹得衣袂飘飘,人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伟岸了、高大了。山高人为峰-----这话一点不假。放眼西北望去,长江果然像一条缥缈的绶带,从遥远的天际漫过来,又飘向遥远的天际。只是隔得太远,朦胧里,仿佛看到江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无数细小的银鱼在游动。“江带峨眉雪,川横三峡流”,面对这样的景象,这句古诗不由自主地从心底蹦了出来。再俯视山下,古镇葛公尽收眼底,房屋、田野、道路,都成了微缩的盆景,整整齐齐地铺开,斑斓得很,让人心旷神怡。
我们坐下来休息。张老指着身边一棵山草说:“这山上药草多着呢,当归、白术、柴胡、半夏,应有尽有。”顿了顿,他又说:“我爷爷讲,清末年间,有位老中医常来这山上采药。有天攀到山顶,无意间看见岩石边露出一个灰黑色的把柄。伸手去拔,纹丝不动,双手用劲,好不容易才拔出来——竟是一把剑!在这高山之巅,怎么会有剑呢?老中医又惊又诧。他把剑举到空中仔细端详:剑身已经磨损,锈迹斑斑,可分明是把剑,剑柄上刻着‘莫邪’二字。还有‘东坡’的名款。难道苏东坡来过?他的莫邪剑怎么会插在这荒山顶上呢?老中医当时就懵了。”
张老继续说:“史料上说,苏东坡三次到过池州。受好友黄庭坚影响,到过东流,寻访陶渊明的遗迹,之后写下一百多首《和陶诗》,开创了‘和陶’的风潮,开启‘追和古人’的形式,以至于后人仿效。”
民间传说:元丰七年(1084年),他从黄州赴汝州途中,游历过池口、清溪一带。一日到了古尧城,想起葛洪在此炼过丹,一时兴起,便乘马车直奔葛公镇来。游览了葛公留山葛洪炼丹的遗址后,听人说东边有座莫愁山能望见长江。他多次途经长江,没想到在这里也能望见长江水。好奇之下,策马东去,登山一睹为快。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里叫“苏莫尖”,又叫“苏莫剑”了。原来,“苏”即东坡也,“莫”即莫邪之剑。“尖”与“剑”,一字之差,原来山尖上真的藏着一把苏东坡的宝剑。我又想起张老说的莫愁山,这个名字与苏东坡当时的心境是否契合呢?苏东坡一生坎坷,仕途多舛,一贬再贬。元丰七年,他刚从黄州贬所被召回,正往汝州赴任。这样的际遇,说是“莫愁”,谈何容易?他一生都在寻找安顿自己灵魂的地方,从黄州到惠州,从惠州到儋州,走得越远,心里反而越开阔。他把剑留在这山顶上,或许正是想放下些什么,彻底地放下。剑是利器,是锋芒,是争斗,也是负累。放下剑,便是放下了过去的自己。望着滚滚长江东逝水,望着江北迢迢归路,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那一瞬间,他会不会觉得,做一个山野村夫,采药种菊,反倒自在?
这山顶的风,如今还在吹着。它吹过苏东坡的衣袂,如今又吹到我们的身上。苏轼那把莫邪剑终是成了传说,而我却在想,这山、这风,也许从未在意过谁来过,谁又留下过什么。它们只是沉默地存在着------看日升月落,看草木荣枯,看一代代人带着各自的心事,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三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红。回头望去,苏莫尖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像一位沉思的老人。那把剑是不是还在山顶的某个地方,锈蚀着,也等待着?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在某个起风的午后,或是落雨的黄昏,忽然就明白了“莫愁”二字的真意。人生天地间,致远行安,能在这山中走一遭,能在这山顶坐一刻,把心放空了,把剑放下了,也就够了。
古镇葛公还是那样安静,群山还是那样层层叠叠,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我们原是书里的字,写过、读过,也终将被新的字覆盖。只是那页有苏东坡、有莫邪剑、有老中医、有过客如我的书,它总会在起风时,被轻轻翻开。翻开时,还能听见剑鸣,听见诗吟,听见江水汤汤,自宋到今,流过每一个站在山尖望江之人的心上,凉凉的,又暖暖的。
而苏莫尖,就这样静静地在群山的书页里偃卧着,等着每一个愿意翻山越岭而来的灵魂。它不声张,却以青石为纸、松风为墨,在游人鞋底沾上的山泥里,刻下一行行无人识得的篆字-----湿漉漉的,微凉,带着苔痕与松脂的暗香,又似未干的墨迹,留在岁月里。
苏莫尖,一个山庄的名字,一个饱含史诗的名字,化作了一颗星星,在层层叠叠山峦之间闪烁着,照亮人们的心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