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黑龙潭记(散文)
一
丽江古城,雪山悬城,人谓高原姑苏。纳西古乐悠远,东巴经卷玄黄。清渠穿巷,石板路奇,四方街喧,烟火气长。时光慢也,懒也,醉也!
城北一里处,有潭焉,名曰黑龙,亦号玉泉,乃滇西之名泉。背倚象山之苍苍,面朝玉龙之皑皑。潭水四万平步之广,自北而南,顺势而下。北为内潭,泉眼密布,水泡串珠,汩汩有声。南为外潭,阔而平旷,波光潋滟,映照山影。
此潭实古城之水源,万井千家,皆仰给焉。其隔喧嚣,幽极,静极——清波如镜,映山色之空濛;寒碧无尘,藏雪峰之倒影。风来亦静,似蓄千年之幽。
余曾五至丽江,每必至此,坐石观鱼,发呆静思,竟日忘返。
二
余五至黑龙潭,详其形制,略解其韵。概而言之——乃水桥亭阁、岸树潭鱼、楼寺叠瀑、雪峰云影、四时烟霭也。
黑龙潭之水,人云出象山之麓。实乃非溪非瀑,暗河也。玉龙雪融,渗石罅,潜行二十余里,至此始见。且非独一股,或急或缓,或大或细。有自石隙微渗者,若人寤时含语。泉眼在潭底,日下视之,水泡串珠,上浮至半,倏灭,惟涟漪圈圈自散。数脉交汇,成一泓清水,外人惟见一碧,不知其下藏雪山之骨也。
水色非蓝非绿,青中透碧,如新玉浸晨霜。自岸观之,近者澈底,卵石纹理历历;远者渐沉,幽碧如黛,莫测其深。每每至此,潭平若镜。古栗倒影,枝桠沉碧,玉龙十三峰横陈天际,其影入水,白而转青。云过山腰,影亦随流,静而动也。鱼游天上,云行水底,人立其间,几忘孰为天、孰为渊。风至,碎影万片,银箔浮沉;风定,复合为山,为树,为云。
蹲而探之,指尖初触,凉非寒也,润也。如冰手徐握,自腕而肘,而肩,而心,徐徐上溯。水温四季同,冬温夏凉,晨起白雾氤氲,若潭底有物嘘吸。掌没水中,流从指隙去,轻滑无痕,若抚极软之缣,而卒不可得。掬而尝之,初觉凉,舌本微缩;既而清甘徐沁,隐隐有铁涩气。此石髓也,水行地下久,与石语,石味入焉。咽之,喉无滞,腑无寒,通体若濯,内外莹然。
昔人论泉,多称趵突之腾涌,惠山之茶缘,虎跑之清冽。此潭不与争。不名,不喧,卧象山足,涵雪岭之寒,收古木之根,吞岩石千万岁之默。昔丽江人汲以瀹茗,不拘何茶,盖水自含味,不借他香。
三
世人常云:“水至清则无鱼。”黑鱼潭水至清,不泛鱼。
潭中之鱼,土人呼为“三文鱼”,实乃鳟属之虹鳟、金鳟之流。此类本非滇产,原居北溟寒涧,近岁始徙于云岭。彼等性好寒水,慕清流,恰适此潭冬暖夏凉之性。择水而居,非强求也,适者自生耳。
金鳟身披金黄鳞,体侧有红色彩带,若流金走玉,光灼灼然。目若玫瑰含露,尾如枫叶摇波。游于碧波间,不避人影;人至岸,反翕然而聚。投饵则竞逐,银鳞翻雪;食尽则悠然散,或隐石根,或眠藻荇。水至清而有鱼,非鱼之异,乃水之德也。闻潭中本有黑鲤,性黠而难捕,自金鳟来,黑鲤匿迹,土人以为神。盖一物降一物,造化之妙,非人力可窥。
余观鱼往来,久之不去。甚概——想世间万物,各择其适。鱼如此,人亦如是,各有所归,各有所安。鱼以此潭为安,余以文字为安。彼悠然自得,余沾沾自喜,其志一也。
潭深而清,鱼游而乐。清则见底,乐则忘忧。水如是,鱼如是,人亦当如是。吾五次来此,观鱼不厌。非鱼之媚人,乃水之养心也。心清水则清,心乐鱼则乐。彼鱼非鱼,吾亦非吾,相看两不厌,惟有黑龙潭。
四
盖黑龙一潭,形胜天然,天工人工,相得益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前朝遗韵。
潭之中,有石桥横卧,五孔连环,长虹饮涧,名曰“玉带”,亦呼“五孔桥”,将一水剖为两半。桥左,得月楼翼然独立,楼凡三层,飞檐翘角,四面凌空。其名取自“近水楼台先得月”,郭老沫若题额尚悬其上。桥右,锁翠桥如廊如亭,为单孔石拱,飞跨出水之处,下则三叠瀑布,湍流激石,翠珠飞迸。桥畔匾题“漾青”“锁翠”四字,乃前清知府许其翔所遗。沿潭西岸,文明坊石柱巍然,额镌“文明”二字,笔力遒劲。
潭北居龙神祠,乃一邑祈雨之所,一方香火之聚也。
溯其沿革,始于清乾隆二年,距今二百八十余载矣。初建之时,高宗纯皇帝赐名“玉泉龙神”。逮嘉庆十七年,仁宗睿皇帝敕加龙神封号;光绪十五年(1889年),德宗景皇帝复加封焉。一祠而三受天恩,其神之灵可知也。
祠坐东朝西,俯临碧潭,遥对雪山。乃四合五天井大院,有门楼、两厢、大殿,南辟一方丈,自成院落。大殿单檐歇山顶,飞檐欲举,似将凌空而去。殿中供龙王尊神,金身肃穆,两壁彩绘,云气蒸蔚,水族蜿蜒。昔配殿还供奉有水族等众,皆兴云降雨之神。院中旧有黑龙戏水塑像,矫首昂藏,鳞爪飞动。纳西人依东巴经所载:龙与人本为同父异母兄弟,共司天地。龙司水泽,人司耕牧,协契共处,风雨以时,五谷乃登。
余五谒此祠。祠不言语,而檐角风铎,为余言四时之声;朱柱不语,而剥蚀漆痕,为余示沧桑之迹。昔人祷雨于斯,今人游观于斯。牧者祭龙于此,游人憩息于此。所求有异,而寄心则同——皆以此祠此水,系一乡之望,留百代之思。人事有代谢,而潭水长流;往来成古今,而祠宇不朽。
五
犹记多年前秋,余三赴丽江。日昃,独坐黑龙潭磐石上,观金鳟往来。水光潋滟,碎金万片;风自象山来,挟松针之涩,兼雪山之凉。余倚石半卧,意甚自适。
忽人声嘈嘈,游客如堵,争趋东隅。余曳友问故,友曰:“宝岛小虎队——明星至矣!”盖明星过此,远近争睹。余笑不应。友亦随众去。少顷,友返,面有得色。余问见乎?答见矣。问何如?曰帅甚!与二十年前银屏中无异,侧影尤绝。
余闻之,但笑。遂俯视潭中,金鳟悠游,不避人影,亦不随人潮去。明星一来,万众趋之;明星一去,人影散乱。而潭水自清,鱼自乐,风自吹。明星与凡夫,于潭等是过客;鱼则不辨谁何,但知水之冷暖。友犹絮絮言其行迹,余已不复听。但见金鳟摇尾,潜入石根,良久不出。是日也,余未见明星,而见潭、见鱼、见风,见己。明星之帅,人皆见之;潭水之清,唯余知之。所求异,所得亦异。明星过矣,潭水如初。余五至黑龙潭,五坐此石,岂为明星来耶?为水来耳。
余忽悟:追星者,向外求;观鱼者,向内安。
黑龙潭者,非独一水也。乃雪山之镜,纳西人心之镜也。镜不藏物,物自入镜。我来,潭中便有我;我去,潭空。鱼不知有我,而我知有鱼。是余之幸,抑潭之幸耶?
君解一潭幽梦,字字莲香轻捧。
冰骨玉为神,不叫砚池风动。
相送,相送,云外几声清哢。
远握!
又见红笺衔露,字字潭烟凝处。
莫道解蓝云,石冷自藏今古。
且住,且住,留与草花同悟。
远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