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羊城游记:南越王王宫展区(散文)
五一假期,我再次步入越秀,来到南越王博物馆的王宫展区。
下了公交车,就能看到那抹橙红色的建筑,在众多建筑里显得格格不入,我拐弯准备检票进入展区。
一进展区,就是“王宫御苑”的地方,步入其中,一股湿润的古土气息便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遗址出现在眼前,这跟我想象的博物馆不一样,像是一个被揭开盖子的历史书,一页一页,泥土与石块写就,水渠与水井作注。
最先吸引我的,是铺设在土层上的井。说井又不是井,而是排水井,或是储水井,有一口,两口,三口……数不清。井边还有许多水渠,大大小小,明渠暗渠。有汉代的砖井,井壁用整齐的弧面砖砌成,构思精巧;有晋代的土井,围栏早已朽烂,只余一个幽深的黑洞;还有唐代、宋代、元明清的……每个朝代的井圈叠压交错,圆圆的,像是时间的瞳孔,从大地的深处凝视着天空。
其中有一个“弯月形水池”位于曲流石渠的中间,水池里还竖起两列石柱和石板,分隔三个空间,一头地势高,可能是观景台。水池还出土了龟鳖残骸数百只。站在池子一望,石渠、廊榭、池子里聚集着鱼儿,龟鳖深潜池底……似乎都呈现在眼前。
我突然想起孟浩然的《与诸子登岘山》:“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这里的“登临”,是朝下看的。每一口井,一段水渠,一个池子,都曾映照不同时代的云彩,都曾听见过不同朝代宫人们的笑语。她们在此汲水、梳妆、喝酒对歌,在此为新的一天拉开序幕,也在此为逝去的黄昏合上眼帘。如今这些水井都已干涸,可井壁上那一道道被绳索磨出的深槽,如同温度计上的刻度一样,还带着当年的温度。
沿着栈道往前走,脚下的土层愈发显出时间的纵深感。特别是其中一条蜿蜒的曲流河,虽然早已断流,但河床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我拿出手机将水渠的样子拍下来,由于栈道和地面有一定距离,没办法用手抚摸那些排列整齐的河卵石、蝴蝶砖、木暗槽等。历经两千多年,大都被岁月侵蚀,不过它们仍然光滑、圆润,仿佛昨日才被流水的岁月冲刷过。石构水池的残垣也在旁边,巨大的石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虽已残破,但能想见当年的浩大工程。
我来到无人行走的一处栈道,闭上眼,似乎能听见潺潺水声。那不是自然的溪涧,而是古人的巧思。南越国将山上的泉水引下来,凿池为海,堆土为山,让宫中的流水有了山林之致。这水声里,应该还混着南越王宴饮时的觥筹交错,混着宫娥抚琴时的婉转低回。赵佗的江山偏在一隅,但他努力将中原的礼乐与南国的山水糅合在一起,造出这一方纸上江南。
南汉国的遗迹也在南越王的上面,时间在这里叠压得格外紧密。同样是水,同样是建筑,南汉人又在南越国的地基上修建起自己的宫殿,还疏浚了新的河道。
最让我感叹的是那些“路、沟、桥”的遗迹。碎石铺的官道上,一道道车辙印深嵌在泥土中,被后来的土层覆盖,又被清理出来,两旁是砖砌的排水暗渠,还有跨越沟渠的石板小桥的桥墩。我仿佛看见,一千年前的某个雨季,雨水顺着屋檐汇入明渠,再流进暗沟,最后汇入城外的珠江。宫女们撑着油纸伞,从石板桥上走过,裙裾沾湿也不在意,只顾笑着、闹着,声音被雨声盖过,只剩花影与涟漪。
从王宫御苑出来,我来到陈列馆,这里主要呈现南越国和南汉王朝的部分文物。
在南越国遗址里先后发现了宫苑、宫殿、宫墙等遗迹,出土了大量的石箅、排水凹槽砖、陶排水圆管道、人脸形及印有不同字的瓦片和瓦板等文物。
最让我驻足观望的是一块不起眼的排水凹槽砖,砖面上的水渍早已干涸,槽底似乎还留着水流的痕迹,只是朝代改了,水没有改。还有宫殿的台基,一块压着一块;宫殿的基柱,一个接着一个。它们方方正正,是汉代的质朴;圆润典雅,是唐宋的风韵。还有那些大小不同,朝代不一的图形莲花纹、兽面纹瓦当等。看着陈列馆的所有文物,它们能遗留到现在,像是时光留给历史的印章,盖在岭南大地的卷轴上,也烙在后人的心里。
岭南古称“百越”,秦朝之前并无汉人居住,直到秦朝末年天下大乱,赵佗没有北归,而是在岭南自立为王,定都番禺。他采取“和辑百越”“与越杂处”的民族政策,推行汉人与越人通婚。“以诗礼化其民”,促进中原与百越文化相互交融,形成如今的广府、客家和潮汕三大民系,为岭南注入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走在这些纵横交错的遗址间,我脚下的砖石,是踩在南越国、南汉国的国度上。他们在此起居、饮食和生活,《古诗十九首》里有诗曰:“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这些宫殿城墙、水池水井、暗沟明渠等,它们要比人活得更长久,见证了岭南地区的兴替,见证了岭南文明的传承,也见证了岭南人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代地繁衍生息的。
陈列馆一个转角放映着南越时期的场景,游客们都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落幕才纷纷离开。我想,即使不用看都能想象到在两千多年前,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赵佗在王宫里朝会群臣,宴飨诸侯,檀香袅袅,轻敲石磬,一派热闹,他们或许也曾站在这儿,远眺珠江,望着岭南这块疆土永固,守着这一方百姓。
出了展馆,我又回到热闹的街头。天色逐渐暗淡,云层缓缓地飘着,不下雨反而闷热了许多。回头望那座橙红色的博物馆,它像是一艘承载时间的货船,如今静静地停泊在闹市里,供行人登船观瞻远望南越国的昔日过往。
岭南的水依旧在潺潺流淌,水还是那水,只是人间不知换了多少轮回。
(原创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