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一年的轮回又开始了(散文)
火焰山在远处蹲着,红褐色的山体在春天的阳光里显得更加灼热,山脚的沟渠里,雪水哗哗地流着,冷冽清亮,手指伸进去,骨头都凉酥了。
帕米尔高原的春天还远远没有到来。三月的塔什库尔干,风还是硬的,雪还是厚的。慕士塔格峰顶上的雪终年不化,即使在盛夏,远看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雪。但春天的阳光已经有了一些力量,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眼睛看久了会被灼伤。塔吉克人的房子低低地趴在河谷里,墙是石头垒的,屋顶长着草,远远看去,像是大地鼓起的几个包。炊烟从这些“包”上升起来,笔直笔直的,没有风,烟就直直地往天上走,走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散开。
到了夏天,太阳是带着声响的。你听那日头照在戈壁滩上,石子儿被晒得滚烫,偶尔啪的一声裂开,细微的,干燥的,像骨头折断的声音。空气被烤得抖动起来,远远的公路像泡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海市蜃楼似的。这时候你要是站在戈壁滩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望不到头的荒滩,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滴水,只有太阳,白花花的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可是抬起头看天,天蓝得发黑,蓝得不真实,蓝得像一个梦。如果你从乌鲁木齐往南走,翻过天山,就能看见巴音布鲁克草原。那里的夏天是绿色的海。草长到齐腰深,风一吹,波浪一样翻滚着,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铺到雪山脚下,铺到云彩低垂的地方。草原上的花开得疯了似的,金莲花、野罂粟、紫菀、龙胆……一丛一丛,一片一片,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把绿草地织成了一块花毯。哈萨克人的毡房像白蘑菇一样长在河边,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马群的蹄声、羊群的叫声、牧羊犬的吠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一个年轻的母亲坐在毡房门口,怀里抱着婴儿,婴儿睡着了,她也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手还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不远处,一个老人坐在草地上,面前摆着一块馕、一碗奶茶,慢慢吃着,吃得专注而安详,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他的午餐。
赛里木湖的夏天是冰凉的。湖边的草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花,紫的花,白的花,密密麻麻,像是谁把颜料泼了一地。
葡萄熟了,摘下来,一串串挂在晾房里的木架上,让热风把它们吹干。七八月的热风从洞眼里钻进去,在晾房里打着旋,带走水分,留下糖分。一个月后,绿葡萄就变成了褐色的葡萄干,甜美浓缩在小小的果肉里,像是把整个夏天都锁了进去。
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新疆的颜色就开始变了。先是额尔齐斯河边的白桦树,叶子从绿变成淡黄,再变成金黄,最后变成橘红,像是一把火从树梢烧到树根。河水是碧蓝的,蓝得透亮,两岸是金黄的树林,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天空是澄澈的浅蓝,几缕白云横在山腰,像是哈达一样。这几种颜色摆在一起,鲜艳得不像真的,倒像是画家调色盘上的颜料,刚刚调好,还没来得及涂到画布上。
喀纳斯的秋天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秋天。山上的落叶松、冷杉、白桦,一层一层地黄着红着绿着,像是大自然在用一座山做调色板。湖水是乳白色的蓝,当地人说是“奶蓝色的”,这个名字起得好,那蓝的确像是有牛奶掺在里面,温润,柔和,不像一般的湖水那么透明,倒像一块半透明的玉石,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湖边的栈道上走着三三两两的游人,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可再好的相机也拍不出喀纳斯秋天的十分之一,那些色彩是有层次的,是有质感的,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拍下来就成了死的,成了平面的,成了标本。一个画家在湖边支着画架,画布上的颜色已经很浓了,可他还是不满意,这里添一笔,那里改一下,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旁边一个牧人牵着一匹马走过,看了一眼画,摇摇头,走了。他说什么了?他没说什么,可他摇摇头就走了。
禾木村的秋天是图瓦人的秋天。木楞屋散落在山谷里,屋顶上晾着金黄的玉米,屋檐下挂着火红的辣椒,院子里堆着刚打下来的草,散发着好闻的青草味。晨雾从河谷里升起来,慢腾腾的,像一条白色的哈达飘在村子上空。太阳从东边的山背后爬上来,先照亮了山顶的雪,再照亮了山腰的树,最后才照亮了村子。炊烟和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牛羊被赶出圈,叮叮当当的铃声在村里响起来,清脆的,悠远的,让人想起远方的铃声,想起远方的路。一个图瓦老人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抽着烟斗,眯着眼看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他的脸被风霜刻满了皱纹,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可他的眼睛还是明亮的,蓝色的,像喀纳斯的湖水。他在这里坐了一辈子,看了一辈子的秋天,可每年的秋天还是让他看不够。有人问他多少岁了,他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五根,也说不清到底是七十五还是八十五。他说:“羊知道多少岁,人不知道。人活着就行了,记那么多做什么。”
南疆的秋天是金色的,但不是叶子的金色,是胡杨的金色。塔里木河两岸的胡杨林,到了十月就黄了,黄得铺天盖地,黄得一望无际,黄得轰轰烈烈。胡杨的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密密地缀在枝头,远看像一树一树的金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胡杨树长在沙漠里,长在盐碱地里,长在干涸的河床上,什么样的苦都能吃,什么样的罪都能受。活着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这是人们对胡杨的赞美。秋天的时候,这些“英雄树”披上了金色的外衣,英武得像一队队将士,站在沙漠的边缘,守护着最后的绿洲。一个孤独的牧羊人赶着一群羊穿过胡杨林,羊群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走在金箔铺成的地毯上。牧羊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胡杨林的深处,长到沙漠的深处,长到天地的尽头。
塔克拉玛干的秋天是安静的。沙子已经不那么烫了,风也不那么燥了,早晚甚至有些凉意。沙漠的秋天和夏天其实没有太大区别,没有叶子可黄,没有花可落,只是太阳不那么毒了,风不那么干了,天空更高更蓝了。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浪,线条柔美而流畅。偶尔有几棵胡杨,孤零零地站在沙丘上,叶子已经黄了,稀稀拉拉的,像是谢了顶的老人。一只蜥蜴从沙子里钻出来,探头探脑的,嗖的一下又钻回去了。一个探险队的帐篷搭在一个沙丘背后,几个人坐在沙地上,面前摆着地图和指南针,商量着明天的路线。他们的嘴唇干裂了,皮肤晒得黝黑,可眼神还是亮的。他们要穿越塔克拉玛干,这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维语的意思就是“进得去出不来”。可他们还是要进去,因为沙漠在那里,因为人总想征服点什么,即使明明知道征服不了。
冬天来得突然。前些天还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一夜北风刮过,第二天推门一看,世界白了。雪把声音都吸走了,天地间安静得出奇,能听见雪花落在树枝上发出的沙沙声,轻得像猫走路的声音。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气,鼻腔里像结了冰,喉咙也被冻住了似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阿勒泰的冬天是白色的炼狱。雪下得没完没了,一场接一场,把山埋了,把树埋了,把房子埋了。路上的雪有一人多深,推土机在前面开路,汽车跟在后面,慢慢挪着,像蜗牛爬。温度降到零下三四十度,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成了冰。冷得像针扎,冷得像刀割,冷得像所有的形容词都用上了还不够。可就是在这么冷的地方,还有人住着。哈萨克人的冬牧场在山的背风处,几间土房子,一个羊圈,就是全部的家当。
一个卖馕的小伙子从炉子里夹出刚烤好的馕,热气腾腾的,麦香四溢。他把馕摞在柜台上,叠得高高的,等着路人买。一个老人走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小伙子就麻利地给他装了三个馕。老人走了,小伙子又坐回炉子边,守着火,守着馕,守着这个冬天的日子。
天山深处的冬天是孤独的。雪封了山路,外面的车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天池结了冰,厚厚的一层,可以在上面走马车。松树上挂着雪,沉甸甸的,树枝都压弯了,偶尔一阵风过,雪哗啦啦地落下来,像瀑布一样。一个护林人的小屋建在半山腰,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一住就是半年。屋里有炉子,有床,有一把破椅子,还有几条狗。狗趴在他脚边,耳朵突然竖起来,冲着门外叫几声,又趴下了。他看看表,下午四点了,天已经暗了,冬天的天短,下午四点多就开始黑了。他去屋后抱了一捆柴,塞进炉子里,火噼噼啪啪地烧起来,屋里慢慢暖了。他煮了一锅面条,就着一碟咸菜吃了,吃完洗碗,洗了碗坐在炉子边,点一根烟,慢慢地抽着。外面下雪了,雪花打在窗户上,被屋里的热气一熏,化成了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他从窗户看出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不分,上下不明。他在这里守了几十年了,春天的时候护林防火,夏天的时候清理河道,秋天的时候修补山路,冬天就这么坐着,等着,数着日子过。有时候他会想,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呢?可马上又有一个声音回答他:什么叫有意思呢?守住一片林子,让它们好好地长着,这就是意思。森林还在,他就还在,森林不在了,他也就没有意思了。
雪在春天来临之前还要再下一场,是冬天最后的挣扎,也是告别。然后,雪水开始融化,汇成小溪,汇成河流,流向沙漠,流向绿洲,流向干渴的土地。草芽子又开始冒头了,羊群又开始转场了,牧人又开始上路了,一年的轮回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