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散步时，我喜欢妻陪我走到村南，站在桥头上四处眺望。
　　 妻问：“你为什么总爱来这里？”
　　 看着桥南那一排被夜色笼罩的杨树，看着四新河水面泛着灰黑色的光影，看着左庄村路灯下明亮的街道，看着李堂村几扇透出微光的窗，听着桥洞里潺潺的流水声，听着夜色里断断续续的蛙鸣，我像是回答妻，又像回答我自己。
　　 “站在这里，我能闻到姥姥的饭菜香，站在这里，我能想起童年旧事，站在这里，我能碰到那个在时光里走丢的孩子。”
　　 二
　　 小时候，家里农活多，母亲去姥姥家一般都选在晚上。姥姥家在我们村南边约五里路的三图里村，三图里村分前李和后李，姥姥住在后李。去姥姥家要路过两个村庄，四座小桥。第一座小桥是村南桥，这座桥是四座桥里最气派的两孔桥，桥两侧是沙灰制桥栏。夏天，孩子们都喜欢在这里摔泥碗，玩胶泥。桥洞两侧各有一个不足一平方露台。每年春灌期，河水暴涨，湍急的河水从桥洞涌出，撞击在平台两侧，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浪头，或一个让人恐惧的大漩涡。村里胆大的孩子，会爬上桥栏，小心地跳到上面，站或坐在上面，把脚伸到河水里，荡来荡去。这个时候，他在伙伴们心里就像敢穿过水帘洞的孙猴子。桥体是砖铺拱桥，坡度大概一米，走过小桥，就算出了庄子；夜，深了几分，离姥姥家近了几分。
　　 第二座小桥是李堂桥。这是一座土桥，下面埋了沙管，上面填了土，有些低洼，赶上雨季，水会没过小桥。穿过小桥，斜插过一片坟地，一片老场院，可以直接穿到姥姥村后街。
　　 第三座小桥是陈庄桥。它和李堂桥差不多，只是宽一些，我们很少走它；第四座桥是李庄桥，一座独孔拱桥，没有桥栏且坡度很高。骑车上坡，要费一些气力，看上去有些危险。每次走过这座小桥，虽离姥姥家还有一段距离，但心早已到了。如今，姥爷姥姥已去世多年，每当走过这座桥，他们清晰的面影，那座温馨的小院，饭菜的香气，瞬间荡漾在心间。
　　 三
　　 从村里中心街十字路口向东，走到尽头右转，是一座孤零零的老屋。屋后长着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屋里住着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太；屋前长着一棵孤零零的梧桐树，没有院子。这座老屋常出现在我的画笔下，也常出现在我梦里。老太太曾说，老槐树上住着一位仙家。我每次走过老槐树，心里总生出几分惧怕，几分敬畏，几分向往，但从未见仙家现身。伙伴们爬上爬下，我只在树下看着。老太太常坐在梧桐树下，身边落满梧桐花。她裹着小脚，拄着弯头拐杖，见我来了，就赶紧站起来。每个周六下午，我都背着一小捆帮她拾来的柴火。
　　 从这里一直向南，路西一棵小枣树长在一户村民大门前，他家房子很高，但一直被别人住着，听说，他们一家因事去了外地。贴墙还有一棵大榆树，很粗大，高过了后面那棵梧桐树。路东是村南枣树林，枣树林北侧是几棵大枣树，南侧全是小枣树。东侧是一座长条形的土丘，看着像是荒废的土墙。土丘上也长着枣树，枣树根从土丘半腰钻出来龙蟠虬结。我不知道该叫它树根还是树干，这里是孩子们钻来钻去打“游击战”的首选战场。
　　 继续向南。道路两旁都种满柳树，路西是高大茂盛的柳树，长在一片洼地里，每年雨季这里才有水，孩子们在下面和村里鸭鹅抢水玩。路东是细小稠密的小柳树，它们长在一片滩涂上，每年春灌和雨季，这里所有树木都成了水生物，也是村里不会游泳的小孩的游乐场。一棵大柳树下是村里的老磨坊，很低矮，八九岁的小孩都能爬上爬下。磨坊低矮的木窗子上，常年蒙着一层灰白粉尘和蜘蛛网。每次晚上从姥姥家回来时，看到它，心里就踏实了，意味着到家了。
　　 四
　　 曾经，中年在我眼里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一直那么老，父亲母亲，叔叔婶婶一直那么大，我也一直那么小。时光一直那么慢，慢到我可以清晰感知到桥下一个浪花慢慢把另一个浪花盖过，那条小鲢鱼还是一拃长；我可以清晰感知到风把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翻过来，翻过去，风，真有耐心，它有挥霍不完的时间；我可以清晰感知到，村后荒野里的草，是一根一根长出来的，它们剥开一层层土，趁没人注意，悄悄把头探出来，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说了一句：我又回来了。
　　 南墙根的雪已融化好久，春天才姗姗来迟。月季花开了一波又一波，杏花败了，桃花败了，杨柳花都开败了，荷花却始终不开，它可真沉得住气。金黄的麦浪，被父亲那把旧镰刀割了一茬又一茬，西瓜小贩来了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的知了声仿佛永远叫不完。北风刮起来的时候，苹果的香气从村北的林场飘进村里，真诱人，村民都忍不住咽了一遍又一遍口水。母亲在玉米地里忙活着，没完没了重复着一个动作，父亲吆喝着老牛把玉米秸拉到老场院里。直到一场雪把他们盖住，父亲白了头，老牛白了头，玉米秸垛也白了头。我知道，冬天终于来了。冬天来了，过年还会远吗？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年却迟迟不来。邻居家的猪嚎了一嗓子，把年叫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那让人兴奋的硝烟味灌满村子。那些年的鞭炮真响，大地都跟着晃，晃着晃着，沉睡的草种子也醒了。
　　 近几年，每次回老家，我都喜欢沿着村里每一条路，每一条街，每一条胡同，慢慢地走。我时而闭上眼睛，时而驻足良久，时而蹲在某处。有个人常与我擦肩而过，是个男娃子，小小的个头，顽皮的很。我认识他，村里人都说他不会走路，身子一动就是跑。
　　 我跟在他身后，他跑得很快，但偶尔也会站下来等我。他就在那里杵着，盯着一棵老槐树，盯着一棵老柳树，盯着一棵老枣树，盯着桥头下一个神秘的漩涡。我走到他跟前，轻声问道：“小孩儿，你去哪里呀？”他回过头，一言不发，只是笑。他好像看透我的心思，心里回了一句：“明知故问。
　　 他继续跑，跑过老磨坊，跑上村南桥头，跑进夜色里。月亮很亮，我看着他跑过了李堂桥，跑过了陈庄桥，跑上李庄桥……直到被一排排房子遮住。
　　 我坐在桥头上等他。我知道他虽很顽皮，但是一个挂家的孩子，他一定会回来，就从这里路过。
　　 五
　　 站在村南桥头，我拿出手机，把镜头对着桥头，对着夜色，对着远方，对着树林，对着村庄，对着周围一切，偷偷按下拍照键。
　　 妻在桥的另一头等我，不急、不燥、不催、不问，她知道我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