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魏玩《卷珠帘》读后(随笔)
宋朝有位女词人魏玩,朱熹在《朱子语类•论文下》中说:“本朝妇人能文者,惟魏夫人(魏玩)和李易安(李清照)二人而已。”一个女人能够得到穿戴着一身理学铠甲的朱熹的如此评价,其文才学识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有了朱熹的评价,魏玩也就在某种程度上和李清照比肩了。仔细品味魏玩的词,朱熹老夫子的评价并不过分,词情词意确实有和李清照比肩的水平。
唐圭璋《全宋词》收录了她的14首词,其中有一首《卷珠帘》,写得情意缠绵又哀哀怨怨:记得来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先去。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我试着把这首词改写成散文:记得那年春天,春色尚未老去,我们一起去踏春,你牵着我的手,在花丛间穿行,花香萦绕在空气中,也萦绕在你我的心头。衣袖拂过花枝头,点点花梢的露珠便粘在我的衣袖上,凉凉的,春天最温柔的秘密便贴在了我的肌肤上。我们暗暗地占卜春心的居处,用心对花儿轻声诉说,寻一朵并蒂的花朵,寄寓春心的归处,于是争着、抢着跑向前去,谁先找到这朵并蒂花,谁就会成为爱的主宰。可如今呢?我们的多情,为什么会被辜负啊?爱被轻轻地拆开,我们便在离别中守望。这满心的委屈、惆怅,该向谁去诉说呀。泪水无声地落下来,落在海棠的花枝上,落在花瓣上,海棠花也随之湿润了眼圈,湿润了心。春风啊,你白白地将我交付给了这个人,却又让我独自承受孤寂闺房的满腹伤情……
有人认为这首词“上片描写热烈的恋情,下片词意急转而下,倾诉了女主人公对爱情横遭不幸而触发的悲苦与绝望,以及对薄幸男子的不满和诘责。”表象上看似乎是这样,但细细品味,其中绝无“对薄幸男子的不满和诘责”之意,只不过是一种“爱之恨”,也就是对两地分居折磨爱情的无奈。
魏玩是北宋曾布的妻子,曾布先是王安石变法的支持者,后来成了反对者,元朝脱脱编写《宋史》,竟然把他放在了《奸臣传》里,地位连高俅都不如。熙宁七年(1074年)38岁的曾布被谪贬出京城,先后到饶州、潭州、广州、桂州、秦州、陈州、蔡州、庆州等地任职,直到元丰八年(1085年)重获重用返回京师,也就是说,这十年来,曾布大部分时间消耗在了路途中。因为居无定所,漂泊不定,他和夫人就聚少离多了。这大概也是魏玩思念丈夫,痛恨流离失所的原因之一吧。“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我们回顾曾布这十年的遭遇,自然就读懂了这两句的意思,“因甚相辜负?”就因为随时随地的调动和离别,这就是皇帝老儿的“轻拆”,逼迫的恩爱夫妻十年“轻离”了。
魏玩还有一首《菩萨蛮》,也可以作为曾布在外颠沛流离,聚少离多,两地相思的佐证。曾布外放,三年没有回家,魏玩思念丈夫,写下了这首词:“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写这首词时,魏玩年已稍长,思念丈夫的“闺怨”不再表现的那样激烈,而是更多了些含蓄。“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这是多么深沉的倾诉、深沉的爱。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七倒数第三条记载:“曾子宣丞相,元丰间帅庆州。未至,召还。至陕府,复还庆州,往来潼关。夫人魏氏作诗戏丞相曰:‘使君自为君恩厚,不是区区爱华山。’”曾子宣就是曾布,子宣是他的字。这一记录可以看出,曾布、魏玩夫妇感情不错,但魏玩还是有点“醋”意,曾布往来于陕府和庆州之间,经常在华山脚下潼关歇息,夫人认为他在潼关有相好,所以才如此调侃。“醋意”其实是无抑制的情感宣泄,是爱的自我表现,没有爱,那来的“醋意”,男人不怕女人吃醋,怕的是不吃醋,女人一旦不吃男人的醋了,那爱情也就走到头了,反之亦然。
元祐元年(1086年),曾布50岁,以龙图阁学士的身份为太原知府,后改任真定知府,这时,魏玩一直在他身边,魏玩的词也就没有了“泪湿海棠花枝处”的情境。
《挥麈录•卷七》有一篇《曾文肃夫人招李子约母妻》的短文,文中的曾文肃指的就是曾布,文肃是他的谥号。文章大概意思是:李撰,字子约,是毗陵人。曾布在真定任职时,李子约担任教授。李子约家里很穷,曾夫人魏玩曾请李子约的母亲和妻子来家中吃饭,当时还有一位姓宋的武官的妻子也参加了宴席。宋妻打扮得珠光宝气,光彩夺目。而李子约的母亲和妻子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显得很寒酸。她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宋家的儿子衣着华丽,神采奕奕;李家的儿子憨厚木讷,衣着简陋,但两个孩子都能流利地背诵诗文。周围的仆人都在暗中笑话李家母子的贫穷和没见过世面,曾夫人却笑着说:“李教授现在虽然穷,但他的孩子们个个都是栋梁之材,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宋提刑的儿子虽然衣着光鲜,不过只有跑腿伺候人的材料罢了。”后来李子约的五个儿子,四个考中了进士,三人做到侍从官,两人做到郎官。而宋提刑的儿子宋浚,最终只做到皇宫朝会礼仪的服务员,果然像曾夫人所说的那样。
这个故事给我们至少几个启示,一是曾布50岁的时候是和妻子在一起的,夫妻感情很好;二是妻子魏玩经常帮助他完成一些联络上下级感情的工作;三是魏玩具有识人辨人的非凡才华,能够从孩子的言行举止,透过现象看到孩子的本质。这个故事虽然很短,但从中可以读出魏玩和丈夫的日常和睦生活。所以说,魏玩的《卷珠帘》并没有谴责丈夫无情无义另觅新欢的意思。说是有些担心曾布在外寻花问柳倒是意在其中的。
可以这样玩味《卷珠帘》这首词的内涵,其中的“轻拆轻离”,看似怨语,实则是一段无奈的告白。魏玩并未真正责怪她的丈夫,她痛恨的,是那个时代里身不由己的命运流转,是那种明明有情却难以相守的无力感。一个“空”字,写尽了天意弄人的悲凉,东风辜负了她,岁月辜负了她,但曾布没有辜负她。
魏玩与李清照,同被朱熹推为宋朝女性文人之翘楚,但两人的人生际遇却大不相同。李清照经历过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她后期的词沉郁悲怆,是时代的悲鸣。魏玩的词则更多地困于闺阁之内,于柔情深处见坚韧,在思念尽头藏豁达。李清照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是山河碎裂后的孤独,魏玩写“泪湿海棠花枝处”,是深情被现实阻隔的叹息。
魏玩的词中虽有哀怨,却从未真正绝望过。曾布从外任归来后,夫妻得以团聚,她那段刻骨铭心的等待,终于有了终点。而李清照却一生寻觅,再无归宿。所以魏玩的词读来令人心疼,却不至于心碎。李清照也写过海棠,也用过“空”字,她的《好事近》这样写:“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鶗鴂。”二词相较,心疼和心碎的情境还是不难看出的。
真定宴客时,魏玩微笑地看着满堂宾客,看着那些珠光宝气与破旧寒酸,她并没有谄媚富贵,也没有轻慢贫穷。她透过“华焕”与“蠢甚”,关注和展望的是孩子们的才华与未来。这时的魏玩,哪里还有《卷珠帘》里“泪湿海棠”的影子,显然她是曾布的贤内助,是一个有远见、有主见、有慈悲心的妇人。朱熹一代理学家,称魏玩为“魏夫人”,其中含着无限的尊重。
有人说,魏玩的词格局不大,始终围绕情感与思念,这是很有道理的,朱熹虽然肯定了她的词作水平,但毕竟和李清照还是有一定差距。不过深读魏玩的词可以发见,她的格局不在词中,而在生活里。她能把相思化作词句,把隐忍化作智慧,把等待化作最终的团圆。她用一生证明,一个女人的才华,不仅仅体现在笔墨之间,更体现在识人、持家、待人接物的风范之中。
今天阅读魏玩,读到的不仅是北宋一个官宦之妇人的哀愁,更是一个女性在命运波折中,如何保持深情又不失风骨,如何经受离别又迎来重逢的故事。从魏玩、李清照的词中,能够听到宋代女性最真实的心跳声,仅这一点,就足见二人的风采。
魏玩去世后,曾布为她请谥,朝廷赐谥“惠和”二字,意思是“仁爱和顺”。这二字,与其说是朝廷的赞美,倒不如说是丈夫对妻子的肯定。曾布是了解妻子的,也是爱妻子的。魏玩不如李清照名动天下,但她的品性、她的仁慧、她的宽容,与她的词一样,毕竟在宋代文坛上是要占有一席之地的。
“东君空把奴分付”,那不是怨天尤人的叹息,而是一种勘破官场生活后的释然,东风啊,你虽曾辜负过我,但我终究没有辜负自己的深情与等待。
2026.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