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野花(散文)
我的童年,是在广袤的原野里疯长的。那漫无边际的碧绿的原野,镶嵌着各色的野花,像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这些花普通,名字也土气,好像孩子的小名。以至于等我念书识字了,猛不丁出现一个花的名字,还真想像不出花的样子。
蒲公英,就是这样的例子。我们通常叫它婆婆丁,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婆婆丁。在众多的野花里,也没有特别的地方。在我的记忆里,当春天来了,一簇簇锯齿形的叶子铺散着,不久钻出几个花葶,逐渐绽开小小的黄色花朵,等结成种子变成了白色绒球,风一吹就飘散在四面八方。还有一种叫棘棘菜的野花,貌似蒲公英,叶子也是呈锯齿状,但长满软刺,开的花是粉红色的,结了种子也是白色的绒球。棘棘菜的叶子揉烂了挤出的汁,有止血的功效。有时在田野不小心划破了手,揉搓一把棘棘菜的叶子,涂在伤口处,立刻止血不痛了,只留一道浅浅的黄印子,跟涂了点碘酒一样。就是这汁水沾在衣裳上,渍印子顽固得很,洗上好几遍都褪不干净,母亲总为此念叨几句,可下次见了,还是会随手摘一把备用。
还有些花,人们不喜欢。这倒不是因为花长得不好看,而是因为一旦开花,它的叶和茎就老了,失去了食用价值。如当苦菜冒出弱弱的小黄花时,就不再上农家的饭桌了。当马齿苋花开的时候,一道上好的凉拌菜,就要等到明年了。
还有些花,人们不怎么关心。它的花小,淡而无奇,人们盼望它赶紧落了,好去品尝它果实的美味。如马奶子,也就是野枸杞,是一种很好的浆果。再如野苘花落后的果实,我们叫苘饽饽,粘粘的淡淡的甜,好似无花果。那些时节,我和小伙伴们,在田野里剜野菜,寻找那些野果,虽然裹不饱肚子,也度过了水果缺乏的日子。还有些花是一种染料,如喇叭花,我们用它的汁作胭脂,涂在脸蛋上,演革命样板戏,有板有眼地当了一阵子少年英雄。
那些蹲在地里剜野菜、追着野花跑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几十年。当年一起在野地里疯跑的伙伴,如今也都添了白发,眉眼间满是岁月的痕迹。前些日子回乡,偶遇几个旧友,坐下来聊起从前,那时候日子清苦,吃穿都不算宽裕,可心里却敞亮,满是简简单单的欢喜。
如今的孩子,大多守着电视、手机,很少往田间地头跑,分不清麦苗和野草,更叫不出那些野地里小花的名字。时代往前走,日子越来越鲜亮,可那些藏在乡野间的质朴,那些摸得着的野趣,却慢慢淡了。
世人都爱园子里精心养着的名花,瓣大色艳,端庄好看,很少有人愿意弯下腰,去看一眼路边自生自灭的野花。它们从不需要人浇水施肥,就扎根在田埂、路边、石缝里,岁岁枯荣,春风一吹,照旧开得烂漫。就算被路人踩弯了茎秆,挨过一夜,又会倔强地直起身,开出小小的花。这就是野花的性子,自在,皮实,不挑地界,不慕繁华,自顾自地生长、绽放。
人独处时会觉得孤单,不知道这些年年岁岁守着原野的野花,会不会也觉得孤单。
总想找个清闲日子,再回一趟家乡,去看看原野,看看那些野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