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五月槐花香(散文)
五月的风,温柔地拂过大地,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河边树林、山野沟壑间的槐树便挂满了雪白的花串。风过处,摇曳生姿。天地间飘荡着一缕缕甜甜的、淡淡的清香。
“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这香气确是如此。只是那“万家”只不过是儿时的家园。如今生活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也只会在不经意间偶遇“琼花”。惊喜之余,它特有的香气总是悠悠地、漫不经心地一缕一缕散开,在瞬间占据你的鼻腔,钻进你的肺腑、慰藉你的心灵。让你忽然就嗅到了故乡泥土的味道、老街的味道,还有童年的味道。
我的童年,是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小山村度过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生产队分的粮食总是不够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更谈不上鱼、肉等美食了。于是,大自然的馈赠便成了我们赖以改善生活的指望。而五月,馈赠给孩子们的是快乐,是幸福。
记得那时,天刚蒙蒙亮,奶奶就会轻轻推醒我们几个孩子。“孩子们,起来了,去掐点槐花儿回来,咱今天吃槐花麦饭。”揉着惺忪的睡眼,挎上磨破边的篓子,我们便与邻家小伙伴结伴,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北山的槐树林。
“绿槐影里一声新,雾薄风轻力未匀。”五月的槐树,焕发了勃勃生机。那一串串洁白的槐花,挂满了绿色的枝头,晨露中,晶莹剔透,宛如水晶做成的风铃。我们像一群灵活自如的小猴子,蹿上跳下,不知疲倦。槐树枝干上长满了尖利的硬刺,不时地扎进我们的手上,或者在我们手背上划开几道小口子,鲜血顺着伤口渗出来,但为了那迷人的小精灵,为了那醉人的美味,谁还会在意这些呢?农村孩子皮实,大不了用舌尖舔一下,或者用衣襟擦一下,又继续投入“战斗”。
篓子满当当,心也满当当。我们满载清香,高兴而去,满意而归。一路说说笑笑跑回家。家里顿时飘满了槐花的香气。
奶奶总是乐呵呵地接过篓子,一边夸我们,一边用她那饱经沧桑的手,开始着手挑拣、清洗这些宝贝。然后轻轻放进一个人较大的饭漏里,撒上少许盐稍微揉一揉,再慢慢地撒上一层面粉,然后用手轻轻抓匀,让每一朵槐花都均匀地裹上一层薄薄的面衣。
上锅、起灶。灶台里的柴火劈劈啪啪,红色的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白色的蒸汽带着槐花的香气一会儿便笼罩着灶间。我们围在灶台边,禁不住垂涎欲滴。槐花麦饭在我们的期待中终于出锅了。只见奶奶不慌不忙地淋上提前备好的蒜泥、醋和香油,然后慢慢拌匀。那一刻,那种混合的香味,深深刺激鼻腔,熨贴肺腑。让人顿时忘记所有的疲劳与烦恼。美味终于端上桌了,我们姐妹早已迫不及待了,会迅速抓起一大块塞进嘴里。顿时满口生香,软糯可口还透着一股子嚼劲。每当这时,奶奶总是慈祥地看着我们,不时地叮嘱我们,慢点吃,慢点吃,别烫着。至今想想,我还是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过瘾的饭,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美味。
在那个物质匮乏,生活清贫的年代,是这一树树的槐花,滋养了我们的童年,也慰藉了我们贫瘠的岁月。故乡的槐花已融进了我的血液,盛开在了我的生命里。岁月留香,今生今世,难以忘怀。然而,比槐花更难忘的,是奶奶身上那股淡淡的槐花香和烟火气。昏黄的灯光下,奶奶的发髻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她的眼神专注而慈祥,她的话语轻柔而关切。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关爱着失去母爱的我们——她的孙女们,守护着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让我们把苦涩的日子变得甜蜜,也变成了最美好的回忆。
十七岁那年,奶奶在那个飘雪的寒夜永远离开了我们。转年那个五月,槐花依旧开得热热闹闹,香气甚至比往年更浓郁。可我知道,那香气里再也看不见奶奶忙碌的身影,再也听不见奶奶暖心的叮嘱,再也闻不到奶奶身上特有的味道了。她没能看到我成家立业,我也来不及在床前尽孝,更谈不上回报她老人家了。
从此,每年的五月,都会有一场来自心灵的祭奠。槐花飘香,伴着深深的遗憾和长长的思念。
“当时只道是寻常”,纳兰容若的词句总是在这个季节刺痛我的心。我无数次梦回老街,看见奶奶站在街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微笑着向我招手。梦里的阳光温暖如旧,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洒在奶奶身上。我使劲揉揉眼睛,快速跑过去,像当年一样高声喊着“奶奶——”,可是奶奶忽然间就从光影中消失了,任凭我怎么呼唤,再也找不见了。醒来后,泪水打湿了枕巾,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丝虚幻的甜香。
时光匆匆,往事随风而去。退休后,现住在小城里。超市里,市场上的食材琳琅满目,因有尽有。我们已不再需要靠采摘野菜野果来充饥。可是,物质的丰盈填补不了内心的渴望,因为槐花情结一直都在。
我曾在饭店里点过“槐花麦饭”、“槐花炒鸡蛋”、“槐花饺子”,“槐花包子”、“槐花饼”等特色美食。它们无不做工精美,品相好看。可是,无论我怎么品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年槐花飘香时,我也会在市场买上一两斤新鲜的槐花,努力追忆奶奶做槐花麦饭的步骤。我试图还原那个味道,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做出来的食物,就是寻不到儿时的味道了。我因此常常在无人的角落,独自懊恼、伤感。
后来,寻寻觅觅中我终于明白,我苦苦渴求的那味道,难道只是槐花的清香吗?我寻觅的是奶奶爱的味道。这味道随着奶奶的离去,永远地留存在了那段艰难而又温暖的时光里,成为了我记忆中的珍宝。
今年五月,我又一次特意回了趟老家。北山的那片槐林已不复存在,老街、老屋也已物是人非。只有街口那棵老槐树在默默守望。花开有约,花香依旧。微风吹过,串串花串在风中低吟,像极了奶奶絮絮的叮嘱。我站在老树下,闭上眼睛,任凭花香灌满胸腔。
恍惚间,我又听见了奶奶那句熟悉亲切的呼唤:“燕妮,回来了?”风过树梢,鸟儿叽叽喳喳。我在这醉人的芬芳里,早已泪流满面。
这五月槐花香,总是触动我心灵深处温柔的一角,也是我此生最甜美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