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半生烟火守余生(散文)
八十二岁的母亲,个性越来越强了。
今年五一回家,我越发觉得,说母亲个性强,一点都没有错。单就她对父亲种莙荙菜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父亲与母亲同龄,只小几个月。十年前得过一次脑血栓,之后听力越来越弱,现在几乎听不见什么了——除了母亲说的话。姐姐和侄女都说,父亲是选择性听不见:他喜欢听的,不用重复第二遍。这话是真是假,我不可置否。若真是那样,我倒很佩服父亲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喜欢养羊。小时候,为了给羊打草,我可没少卖力气。为了多给羊割点草,当然也为了家里的猪和毛驴,我从自己村一点点深入到很远的村子里去;从背着箩头徒步,到骑自行车驮,再到搭乘三爷爷家的毛驴车。每次都割好多,又嫩又鲜,猪羊吃起来就剩不下多少。邻居庚大娘常说:“二丫这孩子眼里有活儿。”我知道,这是夸我能干的话。
父亲养羊像养孩子,耐心加爱心。养的羊好像也懂了事,很多时候都自己出门去找食——当然,我家南墙外有一个很大的葡萄园,它们有便利条件。每次吃饱了,就自己带着一群羊回家,主动走进圈里,父亲只管给它们关上栅栏门就行。有一年,那只带头的母羊被村西头一家回民养的狗咬死了,父亲心疼坏了。可是同村人,狗又是一个畜生,不能跟它计较,父亲只好偃旗息鼓,独自难受。为此,父亲好些年不养羊,他说看见羊就想他的那只老母羊,心疼得慌。
要不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几十年过去,父亲又开始养羊了,从集市上买了一只小羊羔,一点点喂大,长成母羊,再一只只养大,小羊羔又长成母羊……渐渐衍生出一大家子羊。养羊就得弄草料,父亲直到八十一岁,也就是去年,还骑车去打草。别人扔掉的葡萄嫩枝芽、打下的桃树叶杈,吃剩下的葡萄、桃子、西瓜,还有柳条、槐枝、杨树叶……甚至连掉在地上的荤素饺子,羊都吃。我说父亲养的羊都快不是羊了。母亲赶在节骨眼上发了话:“恁爹养羊,比养你们小时候都上心。”我知道,母亲的话里藏着不满。母亲不愿意让父亲养羊,尤其是这么多。
母亲从年轻时就腿疼,腿脚不利索,拄拐杖都走不快,蹲不下,跑腿的事一点也做不了。父亲养羊有个坏毛病:收拾打扫离不开母亲。就算打了草料卸车,恨不得也要母亲帮忙。父亲这样做,是想让母亲说几句他很能干的好话,可母亲受自身条件限制,往往不说好听的,有时还会埋怨一顿。这时候父亲就听不见了,依然乐呵呵地自己夸自己几句,弄得母亲哭笑不得,只好继续为父亲收拾残局:把草料摞整齐,把羊食缸里的剩草收拾出来,把羊粪清理干净。这些零碎活儿,父亲不屑去干。他腿脚利索,用母亲的话说“跟线提的似的”,体会不到行动不便的难处。男人长到老,都是一颗孩子的心——这话有道理。为此,母亲特别不喜欢父亲养羊。直到去年,在母亲的再三“劝说”下,父亲才把羊全部处理了。
父亲闲不住,没有羊拴心,又迷上了种菜、拾柴火。母亲喜欢柴火,虽然不喜欢种菜,但怕一下子打消父亲的积极性,只好由着父亲种。前院后院的空地里,都种上了东西:茄子、辣椒、西红柿,豆角、黄瓜、莙荙菜,红薯、韭菜、老玉米……五花八门。父亲种东西,犯着跟养羊一样的毛病——不喜欢除草。母亲就只好拄着拐杖、搬着小板凳,像一只蚕,一点点除掉身边范围够得着的草,再慢慢转移阵地接着除。于是,母亲急中生“智”,趁除草的时候间掉一点菜苗。弟弟两口子在地里也种了菜,收回来的根本吃不完,大家不反对父亲种菜,就是想给他找点“洋晕”(方言:意为散心的活计),打发时间和精力。人忙不出毛病,反倒会闲出病、待傻的。
5月2号那天我刚到家,母亲就让我帮她去猪圈里除草。猪早就没了,当年垒的圈还在,父亲在里面种了葱、辣椒等蔬菜。我拔草时,看到一棵像菠菜又像莙荙菜的苗,长得很高,已经结了种子,我想留着它。母亲坐在育着茄子苗的驴槽旁边(旁边是自来水管),一个劲儿地说:“把它拔了,把它拔干净了,一点也别留着。”我犹豫了半天,母亲都有点急了,抻着拐杖(其实就是一根很轻的泡桐干枝),差点都要捅我了。架不住母亲催促、比划,我用力去拔,谁知那棵菜一下子就被拔起来了,我差点摔个屁股蹲儿。
“娘,这不像自己长的,怕不是我爹刚种的吧?”
“婶子,看着像是我叔刚种上的,那土都像是新印儿。”来挪茄子秧的后院二嫂子忍不住说了一句。
“管他嘞,就算是他种的也不能留,啥都种,犄角旮旯种得哪儿都是,到时候吃不完还得扔。他二嫂子,你走的时候给捎出去。”我犹豫着把菜递给了二嫂子。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时,父亲提着水桶从厨房里过来了,一眼看到二嫂子手里的那棵菜。
“谁把我的莙荙菜给拔了?是你让拔的吧?”父亲看向母亲,刚才还温和的脸登时结了冰,语气冷得我心里发慌,“俺夜个(方言:昨天)才种下的。恁这个人!去,恁提水去吧!”父亲发火了,向母亲伸出桶。
二嫂子看看手里的菜,又看看我母亲和父亲,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我心里也慌得咕咚咕咚直跳,心想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又不恁老俩猜丁壳吧,谁赢了我就听谁的。”我怕二嫂子下不了台,赶忙打圆场。好在父亲听了我的话,直接提着桶转身走了。我尴尬地吐吐舌头:“娘……”我是想说再给种回去,可这又忤逆了母亲的意思,只好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我打心眼里喜欢种花种菜,还想着退休后弄一小块地打理呢。
“娘,我发现恁现在变年轻了,个性也越来越强了。”二嫂子走后,我半开玩笑地说。母亲可能也觉着自己任性了,让邻居和刚进家门的我都有点下不来台,她略带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我望着母亲,忽然想起许多旧事。
母亲年轻时胆子小,成天闷头干活儿,从不大声说话。那时候,家里吃饭的嘴多,干活的手少,为了挣点家用,父亲总是跟着本家的叔叔大爷去外地,上山西拉煤炭,跑东北贩木头。家里劳力就剩母亲一个人,拉扯四个老人(特殊原因造成的)和我们姐弟几个,白天种地、喂猪、做饭,晚上纺花织布缝补衣裳。她虽然话不多,但心肠又软和又热乎,不管哪个邻家有事,只要她知道了,都主动过去帮忙。母亲的好性子,那时候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母亲今年都八十二岁了,反倒在父亲跟前“个性”起来了。
我想,母亲也许不是个性变强了,而是变回了老小孩,又或者是母亲活明白了,想做一回自己。从前,她一直为这个家、为老人孩子们操持,从不敢按自己的想法活。现在老了,腿脚不便了,却“任性”起来。在她心里,父亲种的那些菜,吃不完的早晚得浪费掉,那时候扔反倒更让人心疼,不如现在不种;父亲养的那些羊,她收拾不动了是事实,恐怕也有怕父亲被磕着碰着的担心,毕竟八十多岁的人了,父亲的腿也是她的腿呀。她也许只是想,只要他们两个老人都稳稳当当地活着,不给孩子们添任何麻烦才是最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又提着水回来了,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棵莙荙菜苗,他走进猪圈,重新在那个地方种上,浇上水看了一会儿才出来。母亲看见了,张了张嘴,啥也没说,颤巍巍地扭头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些刚浇过水的菜苗上,还有水珠在闪亮。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父母亲老了的样子。一个固执地种,一个固执地拔,谁也说不服谁,谁又离不开谁。他们就在这样磕磕绊绊的日子里,岁岁年年,相伴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