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莴苣种子
　　
　　 灰黑瘦果静卧陶罐底层
　　 褐色棱脊两两相触
　　 似敛着无人能解的低语
　　
　　 各自撑开伞状冠毛
　　 却选择静静停留
　　 只为接住从屋檐滴落的月光
　　
　　 药典里说：味苦，性寒
　　 通乳汁，可解蛇毒
　　 我于心绪郁结之夜咽下数粒
　　 梦里化身一条
　　 逆流而行的水路
　　
　　 那些到不了的远方
　　 都沉作种核深处的凉
　　 在掌心轻轻跳动
　　 每一粒，都是沉默
　　 可供自选的命途
　　
　　 古籍所载本草本味
　　 与周身血脉本就相近
　　 种子甘愿固守沉寂
　　 不肯轻易破土发芽
　　 把整季深秋
　　 熬成一匙
　　 清澈的疼
　　
　　 ◎莴苣根茎
　　
　　 地下那根苍白的脊柱
　　 拒绝花朵的蛊惑
　　 它以乳汁为信
　　 寄往无地址的光
　　
　　 泥土剥蚀它的关节
　　 甘愿沉埋，不向枝条迎合
　　 隐者吞尽一身凉寂
　　 步入泥土的静楼
　　 道观的石墙萌出浅芽
　　 素浆凝作孤守的誓诺
　　 童话里的长发，静静垂落窗下
　　
　　 黎明时被送往市集
　　 裹一身泥土，身价如一则寓言
　　 断首的滋味清脆多汁
　　 齿间萦绕着素朴的清约
　　 东方君子剖开茎脉
　　 看见晚唐落雪的夜晚
　　 月下白浆自敛，安守人间清欢
　　
　　 我咀嚼这一身清冽锁链
　　 齿间漾起细碎闪电
　　 世间万般炽烈
　　 都不敌一念自敛
　　 那根孤直的傲骨
　　
　　 ◎莴苣叶
　　
　　 从大地腹脏撕下的绿信封
　　 无柄，仍把春天抱成心形
　　 锯齿边沿，被风磨亮利刃
　　 我们曾用整片旷野
　　 圈养年少涩味的青春
　　
　　 蘸酱时品出光阴的纹理
　　 凉拌后，麻油与醋各藏分寸
　　 人间百味皆含清涩
　　 一缕微苦，锚定本心
　　
　　 热油翻涌，辣椒炸开火星
　　 姜葱在铁锅间自在游走
　　 生抽融咸，甘愿坠入烟火
　　 和蒜泥揉成漩涡
　　 鲜香轻揽日暮余温
　　
　　 蒜泥落尽人间薄雪
　　 清苦漫上舌尖
　　 满口仍是未被驯服的旷野
　　 爱过的青涩从不曾删减
　　 碗底，仍栖着
　　 旷野无言的根
　　
　　 ◎莴苣花
　　
　　 不必攀附篱笆
　　 你也奔赴秋天
　　 层层紧锁的苞片
　　 缄一枚果实的誓言
　　 外层宽展，如名片
　　 内里蜷着
　　 不肯漫散的流年
　　
　　 细碎小花不求圆满
　　 像人心底微弱的焰火
　　 恰可温养那份荒芜
　　 当遍野草木都追逐
　　 向日葵世俗的名望
　　 你独把圆锥花序
　　 立成异类的旗杆
　　 以尖峭的锋芒
　　 勘破世间浮夸的演讲
　　
　　 不与蜂群争抢世俗诗行
　　 也不肯随麦浪应声合唱
　　 只把根脉沉向大地纵深
　　 在尘嚣不到的荒隅
　　 独养一身清光
　　 雨来时，洗遍枝叶俗气
　　 霜落时，赊一点白昼余温
　　 淬炼一身抵寒的甲
　　
　　 直到收割后的旷野
　　 空旷得只剩下遥远的方向
　　 你忽然簌簌绽放
　　 化作漫天倔强的星斗
　　 把澄澈的蓝，还给
　　 遗忘的穹苍
　　
　　 ◎莴苣
　　
　　 自远地迁徙的清寒草木
　　 你把半生苦味叠进叶脉
　　 草木本味自古入本草笺
　　 静静栖落在隋代竹简
　　 尼师食尽这份幽味
　　 古寺晚钟,漫起
　　 一径微凉
　　
　　 我种下你,如同种下
　　 自己的晚年
　　 霜降过后，茎干愈发挺拔
　　 伤痕凝起素浆，凝成温润乳石
　　 恰如诗圣垂眸，接住那一缕
　　 迟来的
　　 草木风骨
　　
　　 食下这份清寂的苦
　　 如禅院素心的潜修
　　 把岁月齿痕
　　 留在古院残碑
　　 此刻，我嚼着你清瘦的筋骨
　　 走向，尘世间的樊篱
　　
　　 看俗世高墙蔓生
　　 如莴苣而立
　　 而我，甘愿与草木
　　 一同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