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河流与长路，像是一片
　　 贫瘠多年的暗影
　　 在暗影里，我像一块未归的石头
　　 绵延着苍白的轨迹
　　 在无尽的踟躇中，飘浮着异乡的雾
　　
　　 鹅卵石向中游的沙洲一次次归去
　　 而我浅浅的脚印，一路向北
　　 像被风吹歪的炊烟，执拗地
　　 指向故乡灶膛里的余烬
　　
　　 那是月亮下的眉骨，雪里的枝丫
　　 催我踏上缓慢的渡船
　　 在月落之前，抵达羊群喧嚣的故里
　　
　　 可故土是什么？
　　 是奶奶唇边失传的摇篮曲
　　 落在空中，成了蒲公英的小伞
　　 是井底映过三代人面孔的那汪清水
　　
　　 月亮路过时，碎成千万片瓷
　　 是祠堂门槛上，被膝盖磨出的凹痕
　　 跪下去，还能听见爷爷苍老的呼吸
　　 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枯黄，颤着，不肯落
　　
　　 我带回的石头多情，棱角里藏着异乡的雨
　　 母亲说，压在腌菜缸上吧
　　 于是乡愁便有了形状——清晨它承接露水
　　 每一滴都映着回不去的流年
　　
　　 傍晚它替影子压住翻飞的红瓦片
　　 红瓦片下，蟋蟀唱着童年的欢歌
　　 可石头不会生根。暴雨来时
　　 它滚向更低处，像所有漂泊的物件
　　 只听从重力，却不听从血脉
　　 滚动的声音，是骨头断在异乡的脆响
　　
　　 我曾在深夜的火车站
　　 见过一个同样的旅人
　　 他把额头贴在故乡的站牌上
　　 像在听地心深处的脉搏
　　 站牌的铁皮冰凉，结了冰霜
　　 而他的眼泪滚烫，融出两个小洞
　　
　　 石头在他口袋里沉默——
　　 那沉默比所有汽笛更响，比所有告别更长
　　 我看见他的影子慢慢长出根须
　　 穿过水泥地面，伸向千里之外的田埂
　　
　　 入夜，千千万万的石头开始迁徙
　　 它们穿过隧道、桥梁、海关的闸机
　　 身上刻满签证印章与船票的折痕
　　 像一封封被退回的书函，满纸泪渍
　　
　　 有的石头碎了，裂纹里长出陌生的方言
　　 开出的花叫“回不去”
　　 有的被河流带走，在出海口
　　 变成一粒可有可无的细沙
　　 每当潮水上涨，它就往岸上爬一寸
　　 像在丈量，此生还剩多少归途
　　
　　 只有极少数的石头能够回家
　　 被放在祖先的坟头，压住一叠纸钱
　　 听风吹过松柏时，终于听懂——
　　 那声漫长的叹息里，藏着什么：
　　 是泥土在喊亲切的乳名，是炊烟在招手
　　 是老屋的木门，几十年没有上锁
　　
　　 而我还在路上
　　 我的石头日渐圆润
　　 磨去了棱角，也磨去了来处
　　 每一个黄昏，我都把它攥在手心
　　 像攥着故乡最后的一小片体温
　　
　　 夜深了，我把它抛向河流
　　 水花溅起又落下，我忽然明白：
　　 漂泊，就是石头的归处
　　 没有哪条河，能送一块石头回到山中
　　 除非那座山，一直在心里长着
　　 长了这么多年，青苔早已爬满石阶
　　 而我站在山脚下，一步
　　 就一小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今夜，月亮照着河流
　　 也照着屋檐下的空瓷碗
　　 我把手伸进口袋，石头不在了
　　 乡愁却更重了——
　　
　　 原来它一直藏在骨缝里
　　 在血脉里，在每个恍惚的瞬间
　　 比如听见一声乡音
　　 比如看见一行北飞的大雁
　　 比如这个句子，写到一半
　　 突然忘记，这是第几次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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