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挑山者(散文)
那年七月,我去爬泰山。
从红门朝着上面走,还没有到半个小时,腿就开始出现发酸的情况。我和我的朋友老周寻到路边的石头坐下来进行歇脚,正在喝水的时候,听到身后有嗒、嗒、嗒的那种有节奏的声响。一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挑着担子的人从下边走上来。
他大概有五十来岁的模样。皮肤黑得如同老树皮一般。额头有着几道很深的皱纹。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都已经发白了的蓝工装。肩上扛着一根竹扁担,被压得微微地朝着下面弯去。扁担的两头用麻绳拴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从扁担的弯曲程度来看,少说也有百来斤那么重。
他所行走的路线跟游客不一样。他不在石阶的正中间直上直下。而是从台阶的左侧起步,斜着向上走个七八级。然后转身换到右侧,又斜着向上走个七八级。再转身换回左侧。每转一次身那扁担就换一次肩膀。我让到路边他从我的身边经过的时候,汗水顺着他那黝黑的脸往下流淌,滴落在石阶之上。
他的呼吸很沉重但是节奏比较匀称。他看了我一眼,礼貌的点了一下头,就接着继续往上走了。
老周说道:这工作可不是那种普普通通的人就可以去做的。我回应说:“那就走跟着走一段看看。”
才跟了还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了。可他还没有停下来,低着头一步步往上走,没一会儿就消逝在拐角处。
过了两个多小时之后爬到了中天门。正坐在路边吃着煎饼,一抬头又瞧见了他。他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把那扁担放置在两个编织袋的中间,自己就坐在台阶上面休息。
我朝着他走了过去,然后就蹲在了他的身边,递给他了一瓶水。他最先就是一愣,紧接着就接过了水并且说了一声谢谢。之后他把盖子给拧开了,灌了好几个大口。
“大叔,您贵姓?”
“姓夏,叫我老夏就行。”
“这一担多重?”
“大概就是一百一二十斤上下吧。今日得给上头送矿泉水以及方便面。”
我总算是把心里好奇的事情给问出来。
“我看您走得慢,还走折线,路比我们多走了一倍。那为每一次都比我们先到?您莫不是走了捷径?”
老夏露出了笑容,其牙齿存在着有点发黄的状况,眼角部位的皱纹汇聚成为了一大团。
“哪里会有什么所谓的捷径?上山的道路就仅仅只有这么一条罢了。你们所行走的是直线,而我所行走的则是折线。可是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他指着那来来往往的众多游人说道:“你们这些人,这边走一走,那边歇一歇。一会儿去拍照,一会儿又去看风景。可我们可不一样,肩膀上扛着东西,一旦停下来就更加不想再走动。我就算走得慢,只要不停止前进,早晚会走到你们这些人的前面去”。
我瞧了一瞧他脚上那一双已经破损了的解放鞋,还有他小腿上凸起的青筋。接着我便问他道:“你已经挑选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语气很平淡。
二十三年的时光已经悄然流逝。要是按照每一年有两百趟这样来计算的话,那么总共就会是四千多趟。每一趟都有着六千多级的台阶,这么一步步地计算下来那可就是两千多万级台阶。
算到这些数字,心里又是一阵震惊。
老夏从他的口袋之中拿出了几块硬邦邦的饼子,他把其中的一块掰下来放到自己的嘴里,咀嚼了好一阵子,之后又喝了一口水。
“不歇会儿再走?”
“休息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来又把那根扁担重新搁回到自己的肩膀之上。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接着弯腰把绳子给绷紧了,于是那副担子就又离开了地面。
“谢谢你和我聊天,再见。”
临走之前,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还是从左边那边开始走,走了有七八级台阶之后就换到了右边,紧接着又走了七八级台阶然后又换回到左边。每一步都十分地稳当。
我在目睹他换肩的那个时刻,右手从扁担的前面伸过去紧紧抓住另外一头,轻轻地一拨动,那扁担就从左肩滑动到右肩,所花费的时间不到两秒钟。他的肩上还放着一根短木棍,之后我去问其他的挑山工,他们讲那东西叫做撑子,是在换肩的时候用来撬动扁担的,能够起到省力的作用。
老夏的工装后背已经全部湿透,紧紧地贴合在他那瘦瘦的背上,都能够看得到脊椎骨的形状。
后来我们在玉皇顶竟然再度遇见了他。他将货物运送到山顶上的一家小卖部,接着坐在店门口的石墩子上,拿一块湿淋淋的毛巾擦拭脸庞。这一次他没有赶忙地离开,点燃了一根烟,是那一种十元钱一包的烟,抽得极为缓慢。
我坐过去。
“大叔,又见面了,老这样挑,您膝盖受得了?
他把口中的烟吐了出来,然后说道:“在前面的那几年当中有那么一段时候是疼痛的。之后习惯了之后,就不再疼痛了。人,就是那一种下贱的骨头,越是去饲养就越是变得娇里娇气的”。
他微微地笑了一笑,那香烟被夹在自己的手指缝之间。他的目光注视着远处南天门的那个牌坊。他说道: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差不多的,一旦习惯了就不会感觉到有多么的苦涩。
午后的阳光倾洒在山顶的石块之上,暖融融的。老夏就那样坐在那里,脊背微微有些弯曲,脚上的解放鞋满是尘土。他极为平凡,倘若旁边没有放置那根扁担的话,似乎压根不会有人多对他看上那么一眼。
我在要离开的时候和他讲说要给他拍摄一张照片,他晃动了一下手表示说:“不要拍摄,有什么值得拍摄的”。我也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他站立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裤子,之后就扛起了扁担,向着山下的方向去了。
下山的时候速度要比上山的时候更快些。他的那副背影很快便在盘道的拐角之处消失不见。
他依旧还是那个样子,左脚、右脚、左脚,一步紧接着一步地走着,不慌不忙的。
后来我又去攀登泰山,再也没有碰到老夏。或许他还在挑着担子,也有很大的可能已经不再挑担子。可是我依然记得他曾经说过的很多话语:我就算走得再缓慢,只要不停止脚步,最终总归是能够走到你们所有人的前面去的。”
在这些个年头当中,每一次我遭遇到自认为跨越不过去的事情时,就会想起那天老夏站起身来扛起扁担向前行走的那个模样。
他那脚步不是特别快,但是却十分稳当,也非常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