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丹江藏粮(小说)
说的是1945年的事儿。
日军坐汽艇沿丹江逆流而上,在丹江北岸的一个小县城处停泊,登岸后往北,迤逦而行。指挥官看看地图,再举起望远镜望一望,吩咐工兵营劈林开道,投石问路,向前推进。兵临县城,开始架设炮架,对准城内打炮,城中的店铺、民房被炸毁了不少,本以为固若金汤的魁星楼也被炸飞了天,城门洞开,日军如入无人之境,大踏步占领了县城,街上老百姓纷纷逃进北边大山,稍慢一步的,不是断肢便是丧命。
日军一进来,就开始布防机构,抓维稳,督军需。仓促之下,临时成立了由日军、皇协军联合组成的维稳执法队,对付抗日武装和老百姓。日本人和他们培养的爪牙要吃要喝,就对街上的铺子划片来了个清查,什么饼干了、罐头了、果子了、麻花了被洗劫一空。然而,这也只能解决一时的燃眉之急,要想摆脱无米之炊的窘境,就得外出清剿,以县城为中心,向外辐射,县城周边村子里的盐、鸡、鸭、鹅、猪、牛、羊、粮食等成了他们攫取的重要日需品。他们一进村,老百姓就得逃,逃难时忘不了带上粮食,带不了的,就得把粮食藏起来,藏得不严实的,都被鬼子掳走了。
能够逃兵荒的都是四肢健全的人,这可苦了身患残疾、老弱病残之人。离县城十里地的一个村子叫杨营,村里有个拐子叫孙彭,走不了百十步就得歇一歇,像他这样的人逃了,死路一条,不逃,一条死路,鬼子穷凶极恶,吓也会把他吓死,把吃的都弄走了,饿也会把他饿死。
那天,日伪军气势汹汹又朝西边扑来,有人得了信儿,就回村子里奔走相告,一时间人心惶惶,开始拖儿带女朝山里跑,孙彭的儿子孙鸭蛋愁死了,母亲是小脚,跑不快,得人背,父亲腿脚不好,也得人背,老婆还要连背带拖三个孩子,真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他急切地对孙彭说:“爹,我背着我妈先走,您慢慢晃悠,到前面我再转过来背您。”
这等于孙鸭蛋要来回打转盘,孙彭严峻地说:“你只要把你妈和孩子们照顾好就行,我有去处。”
“日本人可不是说着玩的,您哪能有什么去处啊!爹,您能多跑一步,我就少跑一步,咱们也许能捡条活命。”
孙彭勃然大怒:“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顾得过来吗?你老丈人也是这个庄上的人,你管了我,你能不管他?只要你敢回头一步,老子就死给你看,你要是眼睁睁地想看着我死,你就走一下回头路试试,还不快走?”
孙鸭蛋无奈,背上老妈,慌慌张张上路了。
儿子一走,孙家只剩下老鼠、大黄狗和人三样活物了。孙彭忙开了,找来一根绳子开始拴狗,大黄狗挣扎,孙彭训斥它:“不给你找个藏身处,你就要吃枪子,你想死啊,再叫,我先勒死你!”大黄狗不吱声了,像一个乖孩子一样,任由主人摆布。孙彭拉着狗来到红薯窖前,艰难地将它系到红薯窖下面,拴紧绳头,上面盖了柴草。
院子的一角堆满了猪粪,臭烘烘的,孙彭拿起铁锨,用烂衣服袖子包住口,开始拢猪粪,干干歇歇,歇歇再干,直干得大汗淋漓,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子。
日本人为了示威,走到村口就开始打枪,打死了几只母鸡和两条狗,接着孙彭就听到了外面一片噪杂声,吆喝声、砸东西的声音,鸡飞狗跳声此起彼伏,孙彭的心跳一阵阵加快……
“咣当——”孙彭家的大门被踹开了,进来了五六个凶神恶煞,领头的一个开始时是叽里咕噜的日本话,后来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你的,粮食的可有?”
孙彭离开粪场,甩了甩手上的粪水,一跛一跛走过来,用黑乎乎的袖头擦了一下额头,满脸堆笑道:“太君的好,军爷的好,我的,干不了活的,走不稳的,吃上顿没下顿的。”
“鸡的?”
“没有粮食的,喂不成鸡的。”
“羊的?”
“你看我这样能养羊吗?腿脚不好,连小羊羔也撵不上。”
鬼子指着猪粪问:“猪的?”
孙彭苦笑:“半月前猪患瘟疫,死掉了,瘟疫,传染的。”
鬼子见从这个跛足老头口中问不出什么,开始指挥日本兵和皇协军进屋去搜,院中的臭味就是孙彭和鬼子、皇协军沟通的最好语言,他们忙三赶四地倒腾了一阵子,匆匆离开了。头一拨人马刚走,第二拨人接踵而至,孙彭用同样的方法应对。
鬼子和伪军在村里折腾够了,带着抢得的牛、羊、猪、鸡鸭、死狗、粮食和盐巴离开了,走时点了几间房子,村子里一片寂静,能清晰地听见呼呼的着火声。
候强盗们走远了,孙彭才又艰难地将大黄狗系上来,为它松了绑。见到村子里有火光,大黄狗规矩得多了,寸步不离地跟着孙彭。
孙彭到小河沟里洗净了身子,又拿起铁锨开始去铲猪粪,从粪中扒出了两个用老羊皮裹得紧紧的袋子,羊皮隔潮,袋子依然是干干的,他解开一个袋子,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他拎进厨房里,挖了满满两大碗淘净,将米下进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水开始烧起火来。
米香味窜出来了,孙彭盛了一碗,一跛一跛朝村头端去,大黄狗走在前面,走走,回头看看,卧到路边等孙彭,那里住着他的亲家,偏瘫在床,但自己能动手动口。
村西头还有一位瞎婆婆,孙彭咬着牙忍着累,又给她端去了一碗,这时,他实在走不动了,就让瞎婆婆的驼背丈夫去喊哑巴王二锤、断胳膊张来子、聋子周栓子、月婆子李任氏以及其他没有逃掉的人,让他们集中到他家去垫垫饥。
见村里平静了,逃难的人探头探脑开始陆陆续续回村,孙鸭蛋背着母亲站到了大门口,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他真怕父亲有啥三长两短,开门后,见父亲端着半碗米饭在檐下喂狗,他那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儿媳妇也回来了,她领着孩子先回娘家看她父亲,她父亲一见她,就咿咿呀呀,话说不囫囵,但她能听出来是她公爹给他送来了吃的,儿媳妇见床头上放着的碗和勺,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鸭蛋坐下来,压低声音对父亲说:“爹,我见到老二了。”
孙彭一阵惊喜,急问:“在哪儿?”
孙鸭蛋说:“在山里兜圈子打鬼子。他见到我后,问我能不能搞到点粮食,哪怕一二十斤也行,只要能让他和山里的汉子们饱餐一顿,夜里他们就有精力去打鬼子的巡逻营,那个巡逻营在城外的开阔地里搭了军帐篷,好捣毁。我问老二是哪方面的力量,他没告诉我。”
孙彭毫不犹豫地说:“我藏的大米还有,你全部给他们送过去。”
孙鸭蛋摇摇头:“老二说,现在特务多,汉奸也多,他不让我打听他们的宿营地点,更不能让人们看出他行走的路线。爹,你说,肩上背着粮食,一目了然,很难遮人耳目,一旦让鬼子和二狗子看出端倪,老二们的计划就会泡汤。”
显然,直接送粮食行不通,孙彭沉默不语。
大黄狗吃饱了,匍匐在地,直舔孙彭的脚。孙彭老泪纵横,看着狗,用嘴对孙鸭蛋努了努,哽咽道:“你对老二说,最好一枪毙命,让它少受点罪。”
孙鸭蛋明白了一切,前面走,后面跟着大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