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缅怀三姐哥(散文)
族谱是一个家族的秘史,翻看《戴氏宗谱》,我才走进三姐哥的世界。原来他叫戴义桦,是戴政公的长子,字汉乔,生于民国戊子十月初六。他有三个弟弟,依次为义松、义柏、义杨。取名之寓意,不言而自明。难怪其父任村支书多年,能够治理一方复杂地盘。其母郑氏相夫教子,也赢得生前生后名。在严父慈母合葬墓碑上,镌刻着“永远怀念”的横批,竖联为“训儿课孙典型尚立聆教范,和邻睦里母仪犹存仰遗风”,言传身教,可见一斑。
小时候,三姐远嫁后,维系娘家的,是书信。若情况紧急,发电报,如家人病危,请速归。农村偏僻,打长途电话,极为不便。而电报鲜少,除非万不得已,书信则常用。三姐文化低,难以提笔写信,日常通信,由三姐哥代劳。彼时,一封平信,从邮寄到收悉,接近大半个月,每月或每季度,发信一封,几乎约定俗成。超过时限,未见三姐来信,父母牵挂不已,寝食难安。每次逢集,便去乡场,问邮局工作人员,有信就兴高采烈,没有又垂头丧气。
母亲不识字,却更看重信。父亲赶场归返,她见信后,立即喊人念信。她听信时,全神贯注,一字一句,稍不明白,央求重念。即使念过了,也理解透彻,隔了几天,她还拿着信,说是考考我,看识字多少,要我再念。我坐她的面前,边读边查字典,难免吞吞吐吐。母亲静静地倾听,双眼眯成一条线,时而微笑,时而流泪。当然,信多报喜不报忧,但多愁善感之母,总是从细微处,察觉女儿不安。我常安慰,往好处想,别瞎担忧,思忖良久,她才放心。
三姐哥写信勤勉,一丝不苟,全家人翘首以盼,可谓福音。他的字体是行书,十分流利,洋洋洒洒好几页。每页纸写得密密麻麻,从庄稼到畜禽和人等,面面俱全,时时出新。他的态度谦恭,抬头称呼带“尊敬的”,末尾自称“愚婿代笔”,不忘问其他亲友好,信中夹带粮票布票照片等,缓解家里困难和思亲之苦。读信多了,语感增强,我也爱上作文课,可父亲要我回信,搜索枯肠,仍写不长。他只好亲自执笔,写完念给母亲听,确认想说的话都写了,才封信口贴邮票寄走。
我喜欢五颜六色的邮票,如发行的《奔马》《儿童歌舞》《公路拱桥》《智取威虎山》《在广阔天地里》《工农兵上大学》《学习雷锋好榜样》,却不曾养成集邮的习惯。有的被人撕去,信封开了天窗,我颇为不满,又无可奈何。邮递员是壮汉,浑身绿装,也守规矩,每天翻山越岭,汗流浃背,风雨无阻,不会干缺德事。据说是公社干部子女,乘机撕掉心仪的邮票;也有人捎带信时,在途中据为己有。前者仗势欺人,后者充当劳资,父母又不在意,我生气也没法。
三姐哥的每封信,也皆念给三姐听。三姐与母亲一样,是能当家作主的。三姐哥为村小民师,亦尊重妇女的权利。他任教数载,成绩斐然,桃李满天下,口碑较好。但后来面临转正,他主动回家务农,不给国家添麻烦。接替他的代课老师,不久转为公办教师。他毫无怨言,兴办石灰窑,带头致富后,又带领众乡邻,开采矿石烧窑,还介绍内弟、姨侄等打工,帮助穷亲戚解决温饱问题。曾几何时,不少人从外省来务工,寄宿他家,他从未流露任何不悦,宾至如归。
对三姐,他始终相敬如宾,无虐待。三姐患甲亢,他也不嫌弃,想方设法,迅即治愈。三姐思念亲人,回故乡探亲时,他从不阻挠,还屡次陪同,携带孩童,寻根祭祖。他俩养育三子,一个个有出息。大儿子成长为民营企业家,在武汉市蔡甸区风云一时;次子也开超市和茶馆,培养两名硕士研究生。他和三姐省吃俭用,含辛茹苦,拉扯大了每位孩子。身为长兄长嫂,在父母离世后,还照顾四弟妹,保持良好关系,邻里也很和睦,深受大家信赖。
可惜,天不假年。三姐突遇车祸,五十七岁罹难。四年后,三姐哥也病逝,年仅六十五岁。一个幸福大家庭,瞬间分崩离析了。没料不幸来得这么快,还有多少事了犹未了。我参加三姐的葬礼时,三姐哥身体尚不错,临别送至黄鹤楼下,一家人还合影留念。离世前夕,他还给我打电话,想去三姐的老家,走走看看。肇事司机逃逸,三姐死不瞑目,我和他谈及此事,他还打包票找到,可至今下落不明,他俩却去了阴间。苍天啊,让好人遭殃,太不公!
三姐哥生前,手带残疾,靠三姐照料,相濡以沫。三姐英年早逝,对他打击最大。虽所留遗产不菲,也没救活三姐哥,骨癌夺走他的命。现在,他去世十三年了,许多人还怀念他。昔日的村小停办,附近的健身广场,晴天傍晚,村民聚集,或锻炼,或闲聊。一次,我去这里散步,与老年人打堆,提起“汉乔”,无不知晓。还有中年人,是他教大的,称呼“戴老师”,仍毕恭毕敬。三姐哥的墓地不远,随风听见人们好评,想必会甚感欣慰的。
对我来说,读三姐哥写的家信,受益尤深。我的文学种子,便是这时播下。特别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乡村图书资料异常匮乏,读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那是多么令人神往之事。记得下雨天,母亲搬出小木盒,拿出一叠信,叫我反来复去念,父亲在一旁,默默抽着旱烟袋,不厌其烦听。我努力辨认每一个字,又试图绘声绘色朗诵,却力不从心,字句读错了,父母听出,立刻纠正。我不敢粗心大意,又难忘温馨场景。如今俱赴黄泉,信件遗失,唯读信人尚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