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母亲节的思念(散文)
一个感恩和赞颂母亲的节日:母亲节。她勾起了我对母亲无尽地思念。
一
去年5月9日下午6时,我在南京接到二弟电话,他呜咽地说:“大哥,妈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我当即联系在省城工作的三弟,又让做律师的外甥开车来接。从省城到老家400多里路程,觉得很遥远。一路上,我们心急如焚,车速风驰电掣,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母亲身边。
至深夜11时,我们终于到家。母亲已从床上被移至地上。我哭喊着:“妈,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就……”
我边哭边摸着她的脉搏,幻想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可是母亲累了,她睡着了,她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老舍先生曾说:“人,活到七八十岁,有母亲在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去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
记忆中,每年母亲节回去看望母亲乃我第一要务,再就是敬老节和她的生日,我们兄妹也是要排除万难回家看看她,抑或带些礼物,或一盒蛋糕、张罗一桌菜肴让她高兴高兴。即便我年逾古稀,依然如此,每当有人问及:“到哪儿去呀?”我总是笑眯眯地回答:“回家看看老妈妈去!”此时,那种幸福甜在心里、写在脸上,无法言表。
记得2015年母亲节,回家给母亲带什么礼物,颇费周章。带吃的吧必须是放得住的,穿的当然是夏天的衣服。左思右想,淮安茶馓是地方特产、中华名点,好吃不贵,放个10天半月不成问题。然而事有跷蹊,这一天淮安城里炸馓子的那几家门店好像在跟我作对、几乎全部关了门(原来他们是家里老人走了)。邪了门了,我继续寻找,最后花了两个多小时,在南门口一家馓子店终于如愿以偿。给母亲买衣服也颇费周折,太贵了她会抱怨,太低了又拿不出手,颜色不能花哨也不能太俗气。最后在九升国际广场,在朋友和两个服务员的参谋下,给她买了一件丝绸短袖衫,标价380元,经过几番讨价还价,300元成交。回家后母亲试穿,款式大小都很满意,唯嘴上还是抱怨了几句,但看得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
又过一个月,我一路风尘一路歌地回老家看她。汽车停在老屋前面汪塘边上白杨树下,头顶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吟唱,让本就酷热的夏天又少了一份宁静。
大概是心灵感应,母亲从堂屋出来,开了院门,走到西边路上。我往前走了几步叫了一声,她便应道,说“噢,文富回来啦?天这么热,来家坠呢哟!”
上午11时许,正是母亲吃饭的当儿。她的午餐很简单,杂七杂八满满一大碗,里面有大米饭、红豆饭、棒须粥、几种蔬菜……。我一看,断定是早晨和昨天的剩饭剩菜,我尝了两口,味道挺好。
母亲的日子简单朴素,一辈子省吃俭用,不乱花一分钱。过去没有冰箱,饭菜馊了也舍不得倒。我们曾多次劝她不要吃剩饭剩菜,可是过惯了苦日子的母亲,却教育我们,说“粒粒皆辛苦,倒了不是浪费吗!”
她要给我做饭,问吃面条还是吃饺子,我说煮饼吧。
她从冰箱里拿出早已整理好的红汗菜,又拿了三个鸡蛋。我说“妈,你拿这么多鸡蛋干什么?”她说“鸡蛋不着兴吃两个!”我说“一个就行了。”
炒汗菜时,她用饭勺从油罐里刮了满满一下足有一两的猪油准备下锅,我连忙叫住,说“太多了,太多了!”母亲平时不吃肉,用猪油来平衡营养,也在情理之中。
我跟母亲一样,满满一大碗。她看着我吃,像看着我小时候吃饭一样,那么高兴,那么开心。
吃完饭,听母亲说了会儿家长里短。我把东面小屋子地面扫了,又将屋顶蜘蛛网找了找。她说天太热,一早上四点多起来收拾,中午歇息,一点多钟头里华子她妈、西界大桃子、后头兰花子就来玩了,玩到四五点钟她们走了,我弄饭吃,五六点钟凉快了就带走带玩到文兰那边去。每天都有人来,上午你小姑在这块玩了半天,刚走。她胃子不好,吃了饭不舒服,每天下午打麻将……
说着她有了倦意,说“你家去吧,中午歇息!”又照例问我要不要豆子、要不要须子,还特别叮嘱不要从南面入海道走,中午路上人少不安全,从北界里头走,人放心。
我说“行嘞,你放心喽!”
1994年上半年,父亲去世不久,母亲和父亲住的屋子里曾出现过一条大蛇,吓着她了,从此她再没有在这屋里住过。以后的几年,她先后和庄上兆志他妈、文虎家属桂梅搭过伴。想想,也真是难为她了。
按理她应该在我们兄妹五家度过余生。我们不仅想过,而且也做过工作。可她总说在老家住惯了,到城里没熟人闷得慌,吃什么、什么时候吃都不如在家自由。其实她心里可能另有隐忧,怕和儿媳们处不来,自己不舒服,儿子们也着难。其实几个儿媳都挺孝顺、通情达理。我们理解,她在为儿女们着想,也在为自己着想,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没有自由。只要她自由、心情好、身体好,我们就快乐。所以,这么多年我们尊重她的意见,她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2012年下半年起,她开始早出晚归,即晚上住西庄妹妹家,天亮回到东边自己家里洒扫晨除、烧烧煮煮、不住手不住脚地忙碌着。
茅檐常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瓜果菜蔬将屋绕,花香鸟语踏歌来。
她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堪比世外桃源。每天往返两点一线,朝发夕至,一路熟人,走走停停,很是惬意。后来腿脚不便,她基本定居妹妹家。平时,我们兄弟常去看她,每次不是左右邻居与她谈笑风生地说说笑笑,就是三五老人与她一分二分地玩着小牌。这种其乐融融的日子,当是城里人望尘莫及。
多年来,妹妹和妹婿对母亲的照顾无微不至,呕心沥血。她还能自理时,妹妹上下班和应酬还好;后来她逐步失能,胆子也越来越小,对妹妹的依赖则越来越高。妹妹稍微离开一会儿,她便坐立不安,到处找人,甚至发脾气数落妹妹。所以这些年,妹妹为照顾母亲,哪儿也不能去,哪儿也去不了。
2013年9月7日,我回去看她。妹妹说:“妈在北面楼梯间睡觉,隔堵墙说话听不到,我不大放心,给她装了个电铃,有什么事摁一下就行。”我试了试,铃声挺响。这让我想起上半年母亲随口说的一句话:“东庄某某某一个人住的,得了急病,死了好几天才有人晓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心里酸酸的。心想,妹妹想的周到。
这回母亲精神很好,心情也不错。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我没得病,头不晕,心不慌,走路也行。就是每天早晨起床小腿和脚面子有些肿,一刻儿也就好了。”
我蹲下去按了按她的小腿,是有点肿,但不明显。我问:“妈,要不要去医院查一下?”
“不用查!”
“你眼睛白内障,去开了吧?”
“不开。也不是看不见,就是看不远、看不清!”她还举例子说服我们,说“西庄某某某动了手术,没两年又长了,又看不见了,又动了一次,结果把眼睛弄瞎得了。前几天文兰和李志英非把我拉去建湖眼科医院看看,开了几种药,正吃着呢。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看什么看!”
我看她脚指甲不长,指甲盖平整。未待我开口,她说:“两三回了,都是文书从城里请的师傅来修的。”
“这是儿子孝顺你的。你这脚指盖子一般人修不了,你看修了好看多了吧!”
“人老了,没有那么多讲究,还从城里请师傅呢,浪费钱,也被人家说啦!”
……
母子俩谈了一个多小时,看样子她准备做晚饭了。
多年来,母亲总是早早起床,早早吃饭,早早休息。一日四餐:早上和晚上棒须粥,中午大米饭,一汤一素大杂烩,中餐和晚餐之间加一餐:一个面包、一袋牛奶、一个鸡蛋。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我们真希望她能按此节律,在人生的路上多走些年。
2022年7月28日,暑假期间,中午在餐桌上女儿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奶奶呀?”
“明天下午吧?”我说。
“要就上午回去!”妻紧接着说。
“我是不想让文兰忙。每次回去她都忙得呼呼的,再说她还要上班!”
“我们从城里带些菜,她做个饭就行了。”
“也行!”
次日一早,我买了葡萄、香蕉、芒果等新鲜水果,妻买了些熟菜。我开着女儿的别克轿车,不消五十分钟到家了。
母亲和妹妹万分高兴地出来迎接。一下车,孙子见到老太,像前两天待我们一样自然地说“亲热一下”,接着就是一个拥抱,老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其实他是调皮,三十多度的高温,谁和他亲热谁难受。老太不知情,后来又被他“亲热”了两次。我们站在一旁,几乎异口同声:“这家伙,如此礼节真叫人受不了!”
在妹妹门口站定,我们从车上往下拿东西。孙子说:“哎!咋回事?老太家不是在东面吗?”女儿把他一捣,说“老太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孙子不再言语,似乎明白了什么。
陪伴是最大的孝。记得多年前,我和局里几位同事去吊唁一位市领导的父亲。唁毕归来,一位领导特别懊悔地说:“哎!父母在世的时候,总是说工作忙啊、忙啊,走不开啊!难道就那么忙吗?难道每月抽出哪怕是半天、一天的时间都没有吗?”听了这话,车里顿时鸦雀无声。这位领导的这段话对我启发很大,从那以后,我们弟兄心有灵犀,基本隔三岔五,有序地错开时间,回家陪陪母亲,尽量让她少一些寂寞。
二
父母和子女、兄弟姐妹,永远是命运共同体。
2014年10月20日,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我驱车出小区,转向华西路,经过233国道,向着家的方向眺望。家乡的大地在车轮下铺展开来,前行的路像一条把世界分成两半的长线,终点就是我的家。
这次回来得早,九点多就到了。母亲穿着靴子,打着雨伞,从前庄串门刚回来。见我回来,她很高兴,连忙进屋烧水。
我到她休息的小屋和菜地里看看,然后坐下来和她说说话。她说:“文书两口子前两天一起回来,带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文艺一家子国庆节头一天回来,带了两箱牛奶,又给了2000块钱,我不肯要,他非给。文艺在连云港疗养院大楼盖好了,月底恐怕要回南京上班了。文高他丈人腿掼断了,他们来家在县医院服侍呢,过两天要回上海去,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些棒头须子。文兰大队书记不做了,乡里会不会安排啊?……”一生心系子女和家事、国事的母亲,总是与子女心相连、心相印。一年,我在城里吃饭时不慎,舌头咬了一个血泡,结果发炎溃疡好长时间,不知母亲是怎么知道的,竟然特意跑到别人家,让人给我打了电话问寻情况。……
2015年7月10日,三弟正式离开省政府连云港海滨疗养院,卸任院长、书记职务,调回南京工作。他下午由连来老家看望母亲,告诉她这件事,母亲满心欢喜,说“那好啊,到哪块都要好好干!”
屈指算来,三弟从省人民医院到海滨疗养院工作整整八年。八年来,往返于连宁之间,八百里路云和月,披肝沥胆,呕心沥血,终将一个曾经人心涣散的落后单位,整肃成为一个心齐风正的先进集体;完成了几个亿的基建工程,将一个老旧落后的疗养院建成为一个闻名遐迩的现代化疗养基地。母亲知道儿子做了这么多事,且干干净净、光光面面地回到南京,打心眼里高兴。
2016年11月19日上午,车到妹妹家门前路上,我看见母亲戴着草帽,正在门口打理满场的稻子。她见到汽车,我还没走到跟前,她就说:“文富噢,我就猜你该个可能要来家。”
满场金灿灿的稻子,她用木推子边翻边说:“今年年成不错,稻子长得好呢!”
生于农村、长于农村、一辈子离不开农村的母亲,喜笑颜开,说“现在粮食产量高呢,稻子一千多斤一亩,麦子也要收千把斤一亩,收的粮食吃不完。”她朝我笑笑,说“文兰这些日子忙呢,秸秆禁烧,每天一早就出去,很晚才来家。乡里、村里的干部都忙死了!”
我说“她是大队书记,能不忙吗!”
“稻子收完了,也快忙得差不多了。焚烧秸秆,逮到就罚,现在没人敢烧了!”
“这就对了!”
说着她要淘米做饭。我说中午不在家吃饭,到城里有事。
走之前,她和以往一样非得让我带东西。她从妹妹家厨房锅门口草垛里提出一个装有二三十斤山芋的蛇皮口袋,挑了些好的,分成两小袋,给我和驾驶员一人一袋。我费解,一个八十多岁高龄的老人,竟然轻松地提起了那么重的口袋?我想只有一种解释:爱的力量!
她还要到地里挑菜给我,又要弄大米、棒子面。我说家里有,等我吃完了回来拿,她才没再忙活。
娘亲舅大。近些年,每每谈起她的兄弟姐妹,总不免有些伤感。
母亲兄妹六个,她排行四。她大姐不到50岁,留下丈夫和七个孩子撒手人寰。最小的弟弟48岁因患癌症去世,他长得最帅,死的又最可怜,病重时听说癞蛤蟆能治病,竟生生地活吞了好多只癞蛤蟆。母亲的大哥60多岁患胃疾,术后安然无恙活到70多岁,后因心肺病不治而终。二舅从小到安徽天长做伙计,逐步走上革命道路,成为党的干部,在市运输总公司党委书记位上光荣退休,走时也已年逾古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