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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书香】竹荒院寂忆娘亲(散文)


作者:素华 秀才,1118.0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02发表时间:2026-05-06 10:15:27
摘要:竹园荒了,院子静了,母亲走了,那些在竹园里的点点滴滴,那些有母亲陪伴的日子,都成了回不去的从前,成了只能在文字里反复追忆的故事。

娘家的老屋坐落在村落深处,背靠着一片缓坡,屋后那方小小的竹园,是母亲生前最上心的地方,也是我这辈子藏在心底最软的念想。如今时隔近二十六年,再回到老屋,推开后院那扇歪歪扭扭的旧木门,入目皆是荒芜,才惊觉,母亲走了,这竹园也跟着荒了,连同那些浸着烟火气的旧时光,都被岁月深深掩埋。只剩满院的风,吹着竹叶沙沙作响,像极了母亲当年轻声唤我乳名的模样,听得人鼻尖发酸,眼眶发烫。
   母亲是2000年六月的夏日离开我们的,算到如今,整整二十六个年头。这二十六年里,父亲从壮年步入暮年,鬓角的白发染了一层又一层,脊背也渐渐弯了;我也从当年懵懂不知愁的少年,长成了历经世事浮沉、尝遍离合悲欢的成年人。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周遭的景致改了一遍又一遍,可唯独屋后那方竹园,定格在母亲离去的那一刻,再也回不到从前郁郁葱葱、满是烟火的模样。
   记忆里的竹园,从来不是如今这般杂草丛生、荆棘遍布的荒凉景象。那是母亲用一双手,一点点刨土、栽种、打理出来的一方小天地。这里四季常青,处处透着生机。那时候的后院,连根杂草都寻不见。地面被母亲日日踩踏、反复整理,变得平整紧实。围着竹园的木围栏,是父亲亲手砍了山里的松树,削成粗细均匀的木条,一根根钉起来的。虽不算精致,却结实耐用。围栏上还缠着母亲随手栽的牵牛花。每到春夏,紫的、粉的牵牛花顺着围栏爬满一圈,风一吹,花朵轻轻摇晃,和翠绿的竹子相映成趣,素净又好看,成了村里邻里路过都要夸一句的景致。
   母亲种的不是山里常见的、粗壮能劈篾编筐编篮的毛竹,而是普普通通的吊竹。竹竿虚胖,竹叶细长,不能做家具,不能编竹器。毛竹在旁人眼里,实在没什么实用价值可言,可母亲却偏偏偏爱这吊竹,把这方小小的竹园,当成了手里的宝贝。她常说,吊竹不挑土地,不娇气,浇点水就能活,不用费心照料,春天还能冒出鲜嫩的笋子,解一解家里的菜荒,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草实在多了。
   那时候家里穷困,父亲靠着种地和农闲时打零工,勉强养活一家人。平日里餐桌上很少有荤腥,蔬菜也大多是自家地里种的应季菜。而这竹园里的春笋,便是我们一家人整个春天里最期盼的鲜味,是清贫岁月里最难得的甜,也是母亲给我们最朴素的宠溺。
   每年春雨过后,便是竹园最热闹的时候。淅淅沥沥的春雨连下两三天,彻底滋润了板结的泥土。园子里的笋芽便再也憋不住,一个个顶着褐色的笋壳,从松软的泥土里悄悄拱出来。笋先是冒出一点点尖,怯生生的,不过一夜功夫,就会长高一大截,三五天便能长到半尺到一尺高。这时候的笋,最是鲜嫩,汁水饱满,若是再长老一些,笋肉就会变柴,纤维变粗,口感大打折扣。
   每到这个时候,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挂在竹叶上。母亲就会挎上那个用了多年的篮沿磨得光滑的旧竹篮,轻手轻脚走进竹园,晨露沾湿了衣角。她从不会心急地乱扯乱挖,总是弯着腰,慢慢踱步,细细挑选那些长得壮实、笋尖饱满的嫩笋,手指轻轻捏住笋身,微微一用力,嫩笋便带着湿润的泥土从土里脱离,带着淡淡的竹香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凑近了闻,满是自然的清甜,好闻极了。
   母亲摘笋的时候,从不会贪多,每次只摘够一家人吃一顿的量。她说,笋要吃新鲜的,摘多了放着就不鲜了,也要给竹园留些笋,让它们长成竹子,护住这片土,来年才能长出更多的笋。那时候的我,总爱跟在母亲身后,在竹园里跑来跑去,踩着松软的泥土,看着一个个嫩笋破土而出,觉得新奇又有趣。偶尔也会学着母亲的样子伸手去扯笋,可总是力气不够,要么扯断了笋,要么弄了满手泥,甚至摔坐在地上。母亲总会快步走过来,笑着拍掉我手上的泥土,轻声叮嘱我慢一点,别摔着、别扎到手,再把摘好的嫩笋放进竹篮,篮底特意垫上新鲜的竹叶,生怕碰坏了这鲜嫩的笋尖,糟蹋了这春日的馈赠。
   摘完笋回家,母亲不会立刻下厨,她会搬一张矮矮的小木凳,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慢慢剥笋壳。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碎碎地洒在她身上,也洒在那堆嫩笋上,光影斑驳,温暖又静谧。她的手指粗糙,布满了做家务、干农活、缝补衣物留下的厚茧,指关节有些粗大,可剥起笋壳来却格外灵巧。母亲一层一层,顺着笋壳的纹路轻轻剥离。不一会儿,就剥出一截白白嫩嫩、水润饱满的笋肉,看着就让人垂涎。
   剥好的笋,母亲从不会直接下锅炒,她有独有的做法,能把普通的春笋做得鲜掉眉毛。她会找来家里盛水的旧陶罐,洗得干干净净,把剥好的笋整根放进去,灌满院子里老井的井水,再用木盖子封好,和父亲一起合力把陶罐沉到井底,泡上三五天。老家的井水常年冰凉清澈,冬暖夏凉。用井水浸泡春笋,既能去掉笋里淡淡的涩味,又能锁住笋的鲜气,让笋肉变得更加脆嫩爽口。
   三五天后,把陶罐从井里捞出来,打开盖子,一股清鲜的竹香扑面而来,混着井水的凉意,瞬间驱散春日的燥热。笋肉变得愈发白嫩,咬上一口,脆生生、甜丝丝,没有半点涩味,满口的鲜。无论是切成片和家里腌好的咸肉一起小炒,还是切成段和排骨一起慢炖,亦或是简单清炒、撒一把盐几粒葱花,都鲜嫩可口。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好味道。二十六年过去了,走遍大街小巷,吃过无数美食,我再也没尝过那样纯粹、那样暖心的美味竹笋。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笋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的味道。
   有母亲在的日子,后院的竹园永远都充满烟火气,连带着整个老屋,都透着安稳与温暖。
   那方竹园大概一百个平方左右,有父母亲精心设计的围栏。母亲特意在竹园中央,平出一块二三十平米的空地,没有铺砖,就是踩实了的泥土,用来闲的时候能坐一坐的地方。摆上陈旧的木头桌子,板凳,一家人可以歇脚,说说话的好出处。
   若是天气晴好、阳光温和、风也轻柔的午后,母亲会烧一壶滚烫的开水,泡上自家院里种的粗茶,请邻居过来喝茶闲聊。茶叶是母亲春天亲手采摘、铁锅炒制的,算不上好茶,叶片粗糙,却有着淡淡的清香,喝一口,满口都是草木的气息。母亲摆好果盘,烧好茶水,而后她会喊上隔壁的婶子、大娘,大家围坐在竹荫下,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拉着家常。
   她们聊的从来都是家长里短的小事,田里的庄稼长势、家里的鸡鸭产蛋、谁家的孩子懂事、谁家的收成好,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复杂的人情世故,只是简简单单的闲话。她们说着笑着,一下午的时光就悄悄溜走了。茶水凉了,母亲就再添上热水。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笑语声顺着风飘出竹园,飘满整个村落。那样的日子,清贫却安稳,平淡却舒心,是如今再也寻不回的温柔时光,也是我怀念了一辈子的光景。
   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大半的时光都是在这方竹园里度过的。春天,跟着母亲摘春笋,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她剥笋,帮她递竹篮、拿工具。我曾闻着满院的竹香,听着母亲的叮嘱,是满心的欢喜和幸福。夏天,烈日炎炎,屋外酷热难耐、蝉鸣聒噪,竹园里却格外清凉,是天然的避暑地。我会搬着小板凳坐在竹荫下看书、写作业,偶尔躺在草地上,看竹叶随风晃动,听蝉鸣鸟叫,惬意极了。母亲会端来一碗凉好的井水,或是一块自家做的凉粉、一碗绿豆汤,放在我手边,轻声让我慢慢吃,别着急,别中暑;秋天,竹叶慢慢泛黄,一片片飘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我和小伙伴们在竹园里捡竹叶、玩游戏、追蝴蝶,母亲则把落下的竹叶扫起来晒干当柴火,烧火做饭格外旺,火苗舔着锅底,满院都是烟火气;冬天,万物凋零,四周一片萧瑟,唯独这吊竹依旧青绿,给光秃秃的后院添上一抹生机。下雪的时候,竹叶上积满白雪,银装素裹,青竹映白雪,更是好看。我与兄弟姐妹们堆雪人、打雪仗,母亲就站在门口,笑着喊我们注意保暖。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以为岁月会一直停留在那一刻;总以为母亲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这方热闹的竹园也会一直都在,从来没想过离别,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母亲会突然离开,竹园会慢慢荒芜。年少的心思单纯又懵懂,只懂享受当下的安稳与温暖,不懂珍惜眼前的时光,不懂岁月无情,不懂离别之苦,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世事无常。
   直到2000年那个闷热的六月夏日,母亲病重卧床,再也没有力气走进竹园打理竹子,再也没有力气为我们摘笋、剥笋,连说话都变得虚弱。我才慌了神,才明白有些美好,终究留不住。母亲走的那天,天气格外闷热,没有一丝风,屋后的竹园仿佛也感受到了离别。竹叶垂落,没了往日的生机,连蝉鸣都变得低沉,满院都是化不开的悲伤。那一天,成了我这辈子最不敢回想的悲伤日子。
   母亲走后,一开始,父亲还会偶尔去竹园打理一下,拔拔杂草,浇浇水,对着成片的竹子发呆,像是在跟母亲说话。可父亲平日里忙于生计,又渐渐被岁月压垮了精力,慢慢也就顾不上了。
   后来家境慢慢变好,父亲想着翻修老屋,让家里住得更舒服一些,可翻修老屋却遇到了难题。建屋,围栏搞起来的竹园土地,属于外村人的。属于外村的地界,想要翻修,就必须把这块地买下来。那笔钱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可父亲还是咬着牙,东拼西凑把地买了下来。
   地终于归了我们家,竹园也在。只是没有了原来的生机。
   老屋翻修得焕然一新,盖了崭新的红瓦,铺了光滑的地砖。厨房和厕所都重新改造,宽敞又干净,还搭了新的柴火灶,看起来比以前气派了太多。每次回到老屋,外人都夸赞房子修得好,可我站在屋后,看着衰败凋零的竹园,很多竹子被砍掉,只留了马路边两丛孤零零的吊竹。满院疯长的杂草和荆棘,腐烂在土里的旧围栏里。之情之景,感触万千。心里一片空落落的,没有半点欢喜。
   房子再新,装修再好,没有了母亲的身影,没有了那方热闹的竹园,就没有了往日的温度,没有了家的味道。那井水泡笋的陶罐被丢在角落,积满了灰尘,再也没有用过;那竹荫下的木桌早已腐朽不见踪影,再也没有午后的闲话家常;那些春日的鲜笋,再也没有人精心打理、细心烹制,再也尝不到那份暖心的鲜味。
   如今,几十年过去,每次回到娘家,我都会独自走到屋后,站在荒芜的竹园前,久久不愿离开。风吹过,仅剩的几丛吊竹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极了母亲当年在竹园里的低语,像极了她温柔唤我乳名的声音。恍惚间,仿佛母亲还在身边。我总觉得,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就藏在这竹园里,藏在每一片竹叶里,守着这方老屋,守着我,守着那些我们一家人一起度过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我会伸手轻轻抚摸粗糙的竹竿,指尖划过竹纹,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当年打理竹子时留下的温度,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母亲挎着竹篮,笑着从竹园里走出来,喊我回家吃饭。
   活了这么多年,历经世事变迁,看过人来人往,尝过离合悲欢,才慢慢懂得,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失去、又不断怀念的旅程。我们这一生,执着过的、牵挂过的、珍惜过的很多东西,都留不住,就像这竹园,就像母亲,终究会被岁月带走,成为过往,成为回忆。那些年少时不懂的珍惜,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意,那些平淡无奇的旧时光,等到失去后,才明白有多珍贵。浮华名利,锦衣玉食,到最后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藏在心底的念想,唯有亲人留下的温暖,才是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才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力量。
   竹园荒了,院子静了,母亲走了,那些在竹园里的点点滴滴,那些有母亲陪伴的日子,都成了回不去的从前,成了只能在文字里反复追忆的故事。我把对母亲的思念,藏在每一片竹叶里,写在每一段文字里,生怕时间久了,会忘记母亲的模样,会忘记那些温暖的旧时光,忘记那个夏日,永远离我而去的娘亲。
   岁月无声,思念绵长,屋后的竹园依旧荒着,可我对母亲的思念,从来没有随着时光淡去,反而愈发浓烈。愿这世间的风,能捎去我的思念,告诉母亲,我很想她。愿天堂没有病痛,愿她在另一个世界,依旧有一方青青竹园,有清茶相伴,安稳喜乐,再无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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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话说“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相反母亲没了,家便没了一大半。这是每一个中年人或许都要面对的残酷现实,曾经家虽然穷,但有母亲在,便有了无限的温暖,勤劳的母亲会将一个看似贫穷却温暖的小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春意盎然。然而母亲的猝然离去,带走的不仅仅是自己最亲爱的人,也带走了那个曾经温暖温馨的家和家门口的小竹院,纵然后来家境变好,院子也成了自家的土地,但那种感觉却不再有。岁月无声,思念如陈酿,随着时光而愈发浓烈。作品语言朴实,文字温馨,字里行间中满是对母亲午尽的思念,读来使人感慨,共情。佳作,推荐共赏。【编辑:雪凌文字】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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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6-05-06 10:18:35
  父母的离去,是儿女心底里永远的潮湿,在字里行间中深刻同感于作者真挚而热烈的感情。佳作!
   感谢致稿书香,问候安好!期待看到更多佳作。
著文写诗,记录生活,更是记录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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