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缘】过寿(微型小说)
驶入国道向南前行,我们告别了山坳里古镇。之前,逛了熙熙攘攘集市,喝了老乡苦涩而回甘甜润罐罐茶,卖粽子老婆婆还送了绳编中国结,红彤彤像拴了许多心愿。
车里放着《PorUnaCabeza》音乐,我们沉醉其中。我望着云雾缭绕的前方,算计着天黑能到达什么地方。这时,老爸打来电话,让我绕道去趟老家,给老爷子过寿。或许怕我不去,他强调让二老见见串儿。串儿关小音量问,我告诉她:年终机关天天忙着开会,老爸走不开。老哥的农作物公司加班赚不到钱,就差给自己过祭日了。赶上这时候,也只有我俩全权代表了。串儿得知去给未谋面的爷爷过生日,瞪大眼扬起眉头又紧张又激动,让我赶紧找个匝道开出去。
都城商场,敞敞亮亮,明明晃晃,冷冷清清。串儿像赶火车风风火火进进出出,很快办齐了生日礼物。她买了葡萄酒、中华烟、龙井茶,还有蜜桃芒果石榴,订制了生日蛋糕、插花花篮。
驶上县道,天色昏暗。串儿换坐后排扶着蛋糕,将脸凑到我跟前,兴奋地唠叨:要不要磕头,该说怎样的吉祥话。能不能给寿星送红包,包多少钱合适。我是不是该戴上帽子,遮一下染过的棕色头发。我笑着教她:一进门给他一个拥抱,然后带响声亲一下他脸蛋。她啊地一声,拍我肩膀说:这样不好吧!我嘿嘿地看见老爷子瞪大眼张着嘴失魂落魄样子。到了镇上旅店,安排好住宿,串儿出门买了几个红包回来,这才放心地洗漱睡觉。
晌午醒来,去对面街店吃了麻汤饭、油馍馍,起身出发,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敲门进屋,奶奶惊喜不已,用手掌蘸着眼眶泪水上下打量我,唠叨着你咋来了。我拉过串儿介绍,奶奶握住她手不松开,仔细看着,问这问那,串儿抽出手拿出红包塞给她,俩人推搡几趟消停下来。我拉着串儿进里屋见老爷子,他肉乎乎盘坐在炕上,脑袋锃光瓦亮,像个好吃懒做不好好修行的和尚正在打盹。我俩走近床边打招呼,他睁开眼看看,神色自若问:你咋跑来啦?我说:我达叫过来给你过寿。我向他介绍串儿,他目光平淡上下打量,没有反应。串儿拿出红包双手递给他,说了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老爷子好好地又像是哦哦地碎碎念着,扶住我肩膀,伸腿下地趿拉着鞋走到外屋。
串儿跟奶奶进了厨房,我忙着布置安排餐桌。不多时,荤素几个菜、水果拼盘上桌,蛋糕摆在餐桌当中,每人面前一杯葡萄酒。老爷子端坐寿星位置,只是好好还是哦哦地念叨着,一副老年痴呆样儿。我和串儿端上酒杯起身,奶奶拿起酒杯递给老爷子,大家凑上去碰下他的杯沿,祝这祝那说着仰头喝酒。串儿要开车,只做动作表示一下,我冷冰冰灌了一大口,满嘴酸涩。老爷子尝了小口,问奶奶这是个甚?奶奶说娃娃们带来的好酒。老爷子放下杯子,看着暗红色液体反复抿嘴,碎碎念着听不懂的话。串儿起身给他夹菜,让他尝尝她手艺,他也无动于衷。我缓解尴尬,说老爷子耳背听不到。
为老爷子戴上寿星冠帽,点燃蛋糕上彩色蜡烛,我和串儿拍手伴奏唱起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dearGrandpa,Happybirthdaytoyou。接着,我贴近老爷子耳朵让他许愿,他像皮制木偶,笑容僵硬,并不搭理。我让奶奶吹灭蜡烛,替老爷子切蛋糕,串儿捧起最大一瓣小心地放在老爷子面前。他拿起叉子一挑,哆哆嗦嗦将整碟扣在地上,串儿赶忙从包里翻出纸巾给他擦衣服,他推开串儿起身去了里屋。奶奶追了进去,听到她训斥:装神弄鬼做甚哩,真个是不知好歹。
我拨通老爸电话,介绍了二老状况和过寿情况,之后拨通老哥跟他视频聊天。里屋老爷子嚷嚷要跟大孙子说话,我拿着手机递进去。隔着门,听到老爷子说新打的小米、刚压的宽粉以及年上要杀猪,我盯着手里筷子头滴汤水,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串儿问我是硌牙了。我说老爷子耳不聋,说话很利落。串儿蔑视地看我:咋可能呢!
山里走出大片云朵。趁着些许阳光,我们带二老到院里拍照录视频,我哎哎对对好好地指挥着,让老爷子摆姿势做动作调整笑容,奶奶插嘴让他把衣服领口捋平了。他明白这些照的录的都是发给长子长孙的,笑眯眯顺从配合,慈祥脸面能把之前的事幻化成梦。末了,他碎碎念着回里屋休息去了。
串儿拉着奶奶手里里外外聊到下午,风扬起沙尘只眯眼,奶奶说是阵风。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我还是说了告别的话。进里屋跟老爷子道别,串儿最终上前拥抱了他。他一脸平静。奶奶眼泪汪汪送我们到路口。
回到旅店睡了一会儿。我们找了家饭馆,吃了荞面饸饹、洋芋擦擦,沿街逛了一圈,天还没黑下来。串儿说与其这样浪费时间,不如再去陪陪爷爷奶奶。于是我们上了车,一脚油门跑到地方。进院来到门前,透过窗户看见二老正在过寿,餐桌上摆着寿桃花馍、黄米油糕,小锅里冒热气黄酒。老爷子坐在寿椅子上吃着大碗汤面,面条又细又长,能看见卤子里黄花木耳肉片和香菜,汤里还窝着两个荷包蛋。
身后串儿问我看什么?我说在看聊斋志异里的画皮。她咧嘴一笑说骗人,蹑手蹑脚凑到窗前窥视,接着瞪大眼珠退出老远,迟疑片刻问我该怎么办?我食指竖在嘴上,示意她先回车里去。我再次来到窗前,看见老爷子掏出中华烟,抽出一支拔掉过滤嘴,撕开卷烟纸,捏起烟丝塞进烟袋锅里,划着火柴点燃,吧嗒吧嗒几下吱地深吸一口,鼻孔里喷出青灰色烟柱来。他说:明儿早把那白花花烂乎乎什么糕,赶紧端起喂猪去。还有那些泔水酒,看二狗铺子里要不,都叫搬去。奶奶坐在一旁剥着石榴籽儿,一粒一粒放进嘴里嚼着,并不答话。
串儿悄没声地又回来,她拉我到院里,我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见菜地里一枝枝鲜艳花朵栽成一排,还浇了水,插花花篮已被拆解扔在一边。串儿举着手机录视频,小声说:没准还真能养活了。
返回路上,我们听着歌。串儿深深叹口气,思忖片刻问:爷爷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没接话,正看着车载地图,考虑明天要走的路线。
原创首发,20260505,于喊叫水茶坊
